手机屏幕亮着,刺眼的白光映在老周满是血丝的眼球上。
那条短信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指尖钻进神经末梢:“资金链断裂,账户冻结。若48小时内无法补足款项,工作室将转入司法清算。”
老周盯着那行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轻得像城中村漏风窗户里的呜咽。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指尖夹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纸杯边缘被捏得变形,黑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溢出,滴在桌角那份厚厚的租赁合同上,晕开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他没有擦手,也没有去救那份合同。
目光越过桌面的狼藉,落在房间角落里那台灰扑扑的铁疙瘩上。
那是昨天他从废品站高价捡回来的报废服务器,机箱上贴满了各种品牌的标签,螺丝锈迹斑斑,像具被剥了皮的尸体。周围的人都觉得老周疯了,但只有他知道,这台机器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冷,硬,带着某种死气沉沉的压迫感。
老周将手背在身后,缓缓走近那台机器。
“既然没人接盘,”他对着空气,也对着那台死物,低声说道,声音沙哑,“那就陪它玩到底。”
他伸出手指,猛地插进服务器侧面那个唯一的电源接口。
“咔哒。”
一声清脆的咬合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风扇没有立刻转动,机箱内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过载声,仿佛有人用指甲狠狠刮过黑板。紧接着,那面原本漆黑死寂的屏幕剧烈闪烁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启动画面,而是一串疯狂滚动的乱码。
字符像受惊的蚂蚁一样在屏幕上乱爬,忽大忽小,发出刺耳的蜂鸣声。老周眯起眼睛,透过昏暗的室内光线,死死盯着那不断变换的光斑。
突然,乱码静止了。
屏幕中央,一行行白色的代码迅速重组、折叠,最终凝聚成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极其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甚至连毛孔都像是在屏幕上被强行抹去一样平滑。眼球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没有高光,像是两枚被泡发了的旧纽扣。
程则出现了。
他悬浮在代码构成的虚空背景中,眼神空洞地盯着老周,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你租约第三条第七款,”他的声音没有通过扬声器传出,而是直接在老周的脑海里炸响,冰冷,机械,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违约金的计算单位,是阴寿,而非金钱。”
老周猛地后退半步。
脚后跟撞在身后的椅腿上,椅子剧烈晃动,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颤抖着手抓起桌上那份被咖啡渍污染的合同,手指翻飞,几乎要戳破纸面,终于翻到了第三条第七款。
那是常规的商业违约条款,字体清晰,逻辑严密。
但在老周此刻的眼中,那些原本黑色的宋体字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异。
笔画边缘渗出一丝极淡的暗红色,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被雨水泡开,在午后的阳光照射下,隐隐透出一种妖异的血光。
他看不清字眼了,或者说,他不敢看清。
那种血光让他胃里泛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林晓。”
老周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对着角落里喊了一声。
工位深处传来键盘敲击声的停顿。
林晓探出头来。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马尾辫,脸上还贴着两片熬夜留下的去黑眼圈贴布,手里抓着一个还没写完的终端窗口。
“老周,”她眯着眼,怀疑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张苍白的脸,又扫过老周惨白的脸色,嘟囔了一句,“这破烂真能说话?还是你斥巨资买了个AI陪玩?”
说完,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多停留了一瞬。
林晓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原本流畅敲击的代码节奏被打断。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寻找屏幕里那张脸与自己之间的某种关联,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屏幕里,程则空洞的眼球转动了一下。
他没有理会林晓的嘲讽,而是将视线锁定在她身上。
“你的竞业协议里,有一条隐魂线。”
程则的语气依旧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林晓敲代码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她抬起头,眼神中的戏谑瞬间凝固:“你说什么?”
程则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凿出来的:“每签一份代码,你的气运就会流向他们的大数据库。这是你的第三十七个开源项目,也是你最后三个机会。再签三个项目,你的魂,就飞了。”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红光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
那频率极慢,极沉,不像故障,倒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咚——咚——”
整个工作室的灯光随着那红光微微颤动,连空气都随之凝滞了一秒。
角落里,方远摘下耳机,目光阴鸷地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颌。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屏幕里那张死人脸,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在另一侧,赵恒已经默默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扫过屏幕。
他没有反驳程则关于林晓的话,也没有质疑老周看到的血光。
他只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笔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
哒。
哒。
节奏缓慢且沉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跳的间隙里。赵恒似乎在通过这种节奏,计算着某种旁人看不见的债务,又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顾问”到底值多少信用点。
敲到第七下的时候,赵恒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老周,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老周深吸一口气,那股腥甜感依然在喉头萦绕。
他一把抓起那份沾着咖啡渍的合同,用力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拽了回来。
“听好了。”
老周指着屏幕里的程则,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扫过林晓、方远、赵恒,最后定格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我们周记工作室,有三条底线。”
“第一,不碰灰产。”
“第二,不卖客户数据。”
“第三,不签附庸契。”
老周的手指点在合同那一页透着血光的字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是我们的眼睛,不是我们的老板。”
“如果你想帮我们读条款,可以。但别想用你的命,来换我们的魂。”
说完,老周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工作室。
窗外的城墙上,一辆货车轰隆隆地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屏幕里,程则沉默了两秒。
在那漫长的两秒里,老周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背后那台服务器风扇开始加速转动的轰鸣声。
随后,程则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僵硬的弧度,像是面具上的裂缝被强行拼凑在一起。他的眼底深处,那层浑浊的灰白似乎消散了一瞬,露出了后面某种幽深的、贪婪的光。
“成交。”
程则说。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屏幕上的代码开始高速滚动。
不再是之前的乱码,而是密密麻麻的绿色数据流,像是一场无声的暴风雨,从屏幕倾泻而出,涌向整个工作室的每一个终端。
林晓的电脑屏幕亮了起来,方远的耳机里传来了数据吞吐的风声,赵恒的笔记本风扇疯狂旋转。
老周站在原地,听着屏幕发出的嗡嗡声,瞳孔骤缩。那数据流并非汇入服务器,而是像吸血的藤蔓,正逆向抽离着所有人的终端。
“不卖数据!”老周暴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扑向那台铁疙瘩,枯瘦的手死死攥住电源线,试图强行拔除物理连接,以守住那条祖训。
而在另一侧,赵恒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他并未继续敲击钢笔,而是猛地合上笔记本,起身一脚踹开了机柜后的物理隔离闸。他盯着屏幕上疯狂蠕动的数据鬼影,眼神凌厉,手中钢笔狠狠砸向控制台侧面的紧急切断面板,试图在程则完成吞噬前切断数据源。
然而,那股声浪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了一股吞噬一切的洪流。老周拔线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力场弹开,赵恒切断的动作也被那幽深的贪婪之光死死抵住。
那声音不再是风扇的嗡嗡声,而是某种生物在进食时,胃袋蠕动摩擦骨骼的声音。
贪婪,饥饿,渴望。
老周咬牙切齿,死盯着那台机器,尽管无法阻断,但他必须守住最后的防线,他是这里的锚。
直到声音渐渐平息,数据流恢复正常,老周才长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完全湿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想要掏出手机查看一下那条关于账户冻结的短信是否还有转机。
指尖触碰到手机屏幕的瞬间,老周的动作僵住了。
屏幕上,那条“资金链断裂”的短信静静地躺在那里。
发送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来自供应商“宏图物流”。
但此刻,那串发送号码不再是熟悉的手机号,也不是企业邮箱。
它变成了一串乱码。
那些字符在屏幕上扭曲、重组,最后定格成一个诡异的表情符号:
:)
老周盯着那个笑脸,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台正在安静运行的服务器。
风扇还在转。
但那转动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