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家来的时候,晚禾正在村口教张老栓的孙女认草根。
小姑娘七八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蹲在地上,两根手指头捏着一根野草,举到晚禾面前,眼睛亮亮地问:“禾姐姐,这个能吃吗?”晚禾接过来看了看,掐了一小截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表皮,露出底下一层淡黄色的芯。
“能吃。这个叫茅草根,嚼着有甜味。挖的时候顺着根须往下走,别硬拽,拽断了就留在地里了。”
小姑娘用力点头,把茅草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嚼,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甜的!”
子鼠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抱着粟米穗,哼了一声:“甜什么甜,我天天吃粟米都没说甜。”雪绒趴在晚禾脚边,耳朵尖的粉绒动了一下,没理它。
赵管家就是这个时候进的村。
瘦高个,两撇鼠须,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不看路,只看人,看谁家院墙矮,看谁家门板破,看谁家烟囱冒不冒烟。身后跟了五六个家丁,个个手里拎着棍子,棍子头包着铁皮,在日头底下晃眼。
他是来“看地”的。周地主把荒山卖给了邻村赵家,赵家派他来验一验,看看这荒山底下到底有没有亥猪拱出来的那些山药芋头。赵管家在村里转了一圈,走到村口的时候,站住了。他看见晚禾种的那片耐旱粟苗,绿油油地铺在地里,虽然稀,但活得精神,穗子已经开始灌浆了。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嘴角往上一扯。
“这片地,我们赵家买了。”他转过身,对围过来的村民说,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就定了的事,“你们种出来的粮,六成交租。”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六成。周地主收七成,他收六成,少了一成,听起来像是让了一步,但谁都知道,六成和七成没区别,都是把人的活路掐死。
张老栓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嘴刚张开,赵管家身后一个家丁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张老栓的嘴又闭上了。
这时候,人群后面有人动了。
刘三。
他从人缝里挤出来,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眼睛不敢看晚禾,也不敢看张老栓,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蹭到赵管家面前。他的鞋尖上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
“管家老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旁边的人差点听不见,“我知道她家的粮种藏在哪。我带您去。”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别过脸去。张老栓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戳得又重又急,但没戳出话来。
赵管家低头看刘三,笑了。他拍了拍刘三的肩膀,拍得刘三身子一矮。
“好。找到粮种,免你三年租。”
刘三的腰弯得更低了。他转过身,领着赵管家往林家走,走得很慢,步子拖拖拉拉的,像是脚底下粘着什么东西。走过张老栓面前的时候,张老栓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正啐在刘三脚边。刘三的脚步顿了一下,又接着走。
晚禾站在院门口。
子鼠蹲在她肩上,抱着粟米穗,灰毛炸着,冲刘三的方向龇牙。雪绒在她怀里,耳朵尖的粉绒亮着,把一缕寒意贴着地面送出去。
刘三走到院门口,站住了。他抬头看了晚禾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头去。
“禾丫头。”他的声音又干又涩,“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晚禾看着他。没有恼,没有冷脸,也没有让路。
“刘三。”她的声音很平,“你三年没干活,吃谁的?”
刘三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你偷鸡摸狗的时候,谁没告发你?”
刘三的头低得更低了,后脖颈上的皮绷得紧紧的,能看见筋在跳。赵管家在后面等得不耐烦了,用棍子头捅了捅他的后背:“磨蹭什么?进去啊。”
刘三没动。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鞋尖上那个破洞露出来的脚趾头,蜷了蜷,又松开。
赵管家懒得等他,自己抬脚往院里走。他刚迈进去半步,戌狗从碾盘底下站起来了。它没有叫,也没有扑。它只是走到院门口,蹲在晚禾脚边,看着赵管家,嘴微微张开,露出牙。牙不大,但白,尖,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赵管家的脚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一只狗而已。”他冷笑了一声,但声音比刚才虚了,回头朝家丁们抬了抬下巴,“上啊。”
家丁们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先动。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
“赵管家,你不能收她的地。”
张老栓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腿不好,每一步都晃,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走到赵管家面前,站定,拐杖往地上一杵。
“这丫头救过我的命。”张老栓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收她的地,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踩过去。”
赵管家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张老栓,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一个老头,风大点都能吹倒,但站在那儿,拐杖杵着地,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躲不闪。
“我活了七十岁。”张老栓又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没见过灾星救人。她要是灾星,我就是灾星他爹。”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张老栓一站出来,人群就动了。陈婆婆的儿媳扶着陈婆婆,从人缝里挤出来,站在张老栓旁边。陈婆婆的儿媳没说话,但她站过去了。李老汉低着头,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陈婆婆儿媳身后,嘴抿得紧紧的,手攥着裤腿。然后是刘三。
刘三还站在院门口,赵管家身后。他看了看张老栓,看了看陈婆婆,看了看晚禾。他的脚从地上抬起来,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然后转过身,低着头,走回了人群那边。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赵管家的脸色变了。
“你们等着。”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声音拔高了,但拔得太急,破了音,“赵老爷不会罢休的!”
他转身带人走了。家丁们跟在他后面,走得比来时快得多。
人群散了。
晚禾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挡在她前面的人。张老栓还拄着拐杖站在那儿,腿在抖,但没走。陈婆婆的儿媳扶着陈婆婆,正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晚禾一眼。晚禾对她点了点头。她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转回头,扶着陈婆婆走了。
子鼠从晚禾肩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看着刘三的背影。
“那个懒汉。”子鼠小声说,“我记住他了。”
晚禾说:“别偷他的粮。”
子鼠哼了一声:“他哪有粮。”
雪绒从晚禾怀里探出脑袋,耳朵尖的粉绒还亮着。它看着刘三走远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晚禾低头看它。
“看了一眼张老栓的拐杖。”雪绒说。
晚禾没说话。她把院门口那只被赵管家踩歪的竹筐扶正,转身回了院。
(第48集完)
赵管家走了,张老栓第一个站出来挡在晚禾前面。刘三倒戈又倒回来,没人夸他,也没人骂他。有些事,站过去就是站过去了,不用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