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地主走后,村里安静了两天。
这两天,晚禾没闲着。她把亥猪拱出来的山药芋头分好,烂的挑出来,好的码成堆,一垛挨着一垛,码得整整齐齐。子鼠蹲在房顶上嗑粟米,嗑两口,抬头看一眼村里的烟囱,看见谁家冒烟了,就把粟米穗往腋下一夹,顺着墙头溜下去,跑过去扒人家门缝。扒完回来,往晚禾面前的筐沿上一坐,尾巴卷着,一样一样汇报:“东头刘三家煮了芋头,西头张老栓家熬了山药糊。”晚禾听了,点点头,该分粮分粮,该教种教种,手上不停,嘴里应一声,就算记下了。
戌狗没回秘境。它在村口碾盘底下找了个窝,白天在村里慢慢转悠,脚步很轻,走到谁家门前,谁家的小娃娃就不哭了,伸手要摸它,它也不躲。到了晚上,它趴在碾盘旁边,耳朵贴着地,一动不动,像块石头。子鼠蹲在它旁边,问它听什么。戌狗眼也不睁,说:“听地脉。地脉在抖,辰龙睡得不踏实。”子鼠听不懂,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头绪,抱起粟米穗,缩回墙角去了。
第三天夜里,周地主又派人来了。
五个家丁,没打火把,摸黑进的村。夜里有雾,贴着地皮走,脚后跟都沾着凉气。村里静得反常,连声虫鸣都没有,领头的瘦高个走在最前头,越走越觉得后脖颈发凉——狗呢?这村里怎么可能一声狗叫都没有?
五个人摸到林家院墙外,蹲在墙根底下,压低声音合计了一阵,决定翻墙进去把粮种偷出来。瘦高个脱了鞋,搓了搓手,踩着另一个家丁的肩膀往上爬。第一次,脚下一滑,下来了。第二次,他咬着牙,手指抠住墙缝,总算探出半个脑袋——
戌狗从碾盘下面站起来了。
它没有叫。四条腿无声无息,一步一步,绕到五个家丁身后,黑毛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光。瘦高个趴在墙头上,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凉风,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他僵了片刻,慢慢、慢慢地回过头——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狗,正蹲在他屁股后面,两只狗眼冷冷地盯着他,不眨眼,也不出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手一软,从墙头上栽下来,正砸在底下那个家丁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另外三个回头一看,腿都软了,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戌狗不追,也不叫,就那么蹲在原地,看着他们连滚带爬地跑出村口,直到脚步声没了,才转身走回碾盘底下,重新趴下,耳朵贴上地面。
第二天,晚禾在院门口看见墙根底下留着一只鞋。她捡起来看了看,鞋底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腥气没散。她把鞋扔在柴堆旁边,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第五天,周富贵来了。
一个人来的,没带家丁。日头正毒,晒得墙皮发烫,他怀里揣着一个布包,鬼鬼祟祟地摸到林家院门外,蹲在墙根底下东张西望,额头上的汗顺着胖脸往下淌。子鼠蹲在院墙上,看见他,吱了一声。
晚禾从院里出来。
周富贵一激灵,赶紧站起来,满头的汗也顾不上擦,胖脸上蹭了一道灰。他把布包往晚禾手里一塞,眼睛不敢看她,盯着地上自己的鞋尖:“我爹让我来偷方子。我觉得你人好。”
说完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那半只烧鸡是我偷的,我爹不知道!”喊完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消失在巷子口,惊起墙根一撮干土。
晚禾打开布包。里面是半袋陈米,米粒发黄,但干净,看得出来是一颗一颗挑过的。布包底下还塞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爹的粮仓都霉了,就这些还能吃。”晚禾捏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把米分给了村里几户断粮的人家。
陈婆婆分到一碗,端着碗,低头看了一会儿。米黄成这样,放自己家,早就拿去喂鸡了。她抬起头问晚禾:“这是谁给的?”
“周地主的儿子。”
陈婆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叹了口气:“地主家也有好孩子。”
晚禾点头:“人心都是肉长的。”
当天夜里,灵雀从夜空中落下来,停在院中的枯枣树上。晚禾正坐在院里,就着月光把剩下的粮种扎包,一束一束,勒紧,码好。灵雀低着头看她。
“周地主的粮仓霉了。”灵雀说,“他开始卖地换粮。要把荒山卖给邻村的地主,换粮过冬。”
晚禾手里的草绳停了一下。
“村里的地呢?”
“他卖的是荒山,不是村里的地。”灵雀顿了顿,“但邻村地主买了荒山,就会来收租。”
晚禾低下头,看戌狗。戌狗趴在院角,闻声抬起头,只说了一句:“我去守荒山。”
晚禾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急。”她把草绳扎紧,把种子包一个一个码好,“先让周地主的粮仓彻底霉掉。”
戌狗问:“怎么霉?”
晚禾说:“他囤粮居奇,粮仓不透气,霉是迟早的事。我们不用动手,等着就行。”
戌狗看了她一会儿,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把脑袋搁回爪子上,尾巴扫了一下,把院角的一片干叶子扫到了旁边。
“行。我等。”
(第47集完)
戌狗夜里无声吓退五个家丁,周富贵偷送半袋陈米。晚禾说等着周地主粮仓霉透,不急着动手。有些仗不用打,等对方自己烂透就行。明天,邻村赵地主的人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