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是开罗坦星的早晨七点。
谢培然的私邸坐落在开罗坦星最高的山脉之中,而在山脉的另一端,则是有着悬崖峭壁的深海。从一侧望下去,那里的深渊一眼望不到尽头,犹如未知的地狱。冰冷的海水拍打着岩石,七彩的光芒从高空一泻万里,照耀在海水之上的光,如梦如幻,让人错以为自己生活在另一个国度。
谢培然坐在银白色的轮椅上看着眼前的景象,纯黑色的深邃眼眸里,殊无笑意。那些透明的气泡从海底最深处涌起,然后在海面处破碎,它们像谢培然的某个希望,在即将见到阳光的那一刹那,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阳光是温暖的,而他的心是冰冷的。他坐在如今的位置,拥有人类望尘莫及的一切,可内心深处的空洞,却始终无法填满。
他的记忆好像停在了 五年前,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暖一次次闪回,浮现,然后定格,那个女人的脸,永远不会消除。
“出来吧,既然都来了,就出来见见吧。你们来这里,不会只是来看我沉思的吧?”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培然才淡淡开口,苍白而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的夜镜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刷”地一下打开,苏夜和萧素萝直接从夜镜内走出,他们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就在站谢培然身后,没有再上前一步。
轮椅上的那个男人听到动静,控制着轮椅转身,他背对着阳光,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谢培然看着被神族除名的两个人,突然笑了,他先是看着苏夜:“你就是老爷子的弟弟?”而后又看向一旁的女医生:“你就是萧加奈的小姨?”
他的语气是在提问,而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
苏夜看着这个男人,他知道自己身份的这个事情也并没有任何惊讶,同谢培然的语气一样,淡漠地开口;“看来,他真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对你真是十足的信任。”
“是。”谢培然没有否认自己和神族的关系,微笑着点头:“他让我拿走了神族所有的古卷,并将一切事务交由我打理,所以,现在的两位是走还是不走?依照神族的规定,发现流放者,是会被立刻绞杀的。”
“别着急下逐客令,谢先生。”萧素萝上前一步,虽然眼前的这个男人语气平和,但字里行间中却始终透露着一股冷意,可是,他们已经无法退缩。
“你要杀我们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以你们人类现在的处境,也不能算是完全乐观吧?”
“哦?你是在和我讲条件?”谢培然笑得漫不经心:“你们有什么筹码?”
“谢先生不用明知故问,你知道的,苏沫和我们在一起。”
脾气稍微有些急躁的萧素萝完全无视了苏夜给她使的眼色,继续说了下去:“你要是停止了对我们的追杀,我们就让苏沫回来,这么多年,你也一定很想让她回到你身边吧?”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会想让她回到我身边?”时隔数年,当他再次听到那个名字,心里还是会止不住地猛然颤抖,可是,却被他极好地掩盖了过去,就连苏夜都没发现他那转瞬即逝的异样。
“只有苏沫能帮你,你应该知道。”面对谢培然的这种态度,
萧素萝的语气更加急切:“你已经找到她了吧?也知道她在和自由者作对是不是?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如果有别的办法,我们一定不会来找你。”
“别的办法?”谢培然挑眉,笑容却更加深邃,一旁的苏夜刚想上前拉回萧素萝,却又被她一把甩开。
“那么现在,你们是在求我吗?”谢培然找到了话语中的关键词,微微凝眸:“求我救救她?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价值值得我这么做?”
“你,你说什么?!”萧素萝毕竟是个医生,虽然看惯生死,但却并不算冷血:“是你当年下毒让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没有一点责任吗?”
“责任?”谢培然听着萧素萝的言论,仿佛是在听笑话一样可笑:“我的这双腿,那些死在华培拉和芒星的人命,哪一项不用她去负责?她身为神族的未来继承人,只为自己不顾全大局,老爷子按族规处置,又有什么错?你告诉我,她现在还有多少可以利用的价值,值得我冒这么大险去救她。”
平淡的话语,让萧素萝无从应答,他说得全部都对,但自己却无法苟同。
“她自己也说过,做任何选择,都要为其付出代价。她现在,就在付出她的那一部分,这并不奇怪,萧医生。人类世界有人类世界的规则,神族也有神族的规则,我没动用手里的神树去讨伐她,已经算是仁慈的了。”谢培然的眼眸,深沉如同外面的那片深海,没有光芒,没有希望,只有无休无止的黑暗。
“你也有过婚姻,萧医生。”谢培然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如何接话的女人,继续说了下去:“二十多年过去了,你原谅你丈夫对你撒得谎了吗?”
最后那个问题,问得萧素萝全身一震。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退几步,瞳孔蓦地放大,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下一秒,她突然转身,匆匆消失在夜镜里,一时之间,偌大的房内,只剩下谢培然和苏夜。
“有话想单独对我说吧,二爷。”谢培然的目光转而看向苏夜,亲切地称呼他为二爷,那一声叫得自然,仿佛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喝酒吗?从庄园刚刚空运过来的,老爷子说你最喜欢。”
谢培然并没有等他回答,而是操控着轮椅无声无息地到了吧台前,拿起桌上的酒,开始倒了起来。苏夜一眼就认出了那酒的样子——纯白的液体倒入杯中,芳香在房间里扩散开来,沁人心脾。那酒名为空影,是的,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那是他年轻时所酿,也是他最喜爱的酒,没有之一。
“原来,你一直在等我们。”苏夜像是想到了什么,走上前去和谢培然面对面坐着:“所以备好了酒,等我们来,是吗?”
谢培然没有直接回答苏夜的话,而是在倒完苏夜那杯之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个名为空影的酒落入杯中之后变得透明,什么也没剩下,一如它的名字——梦幻泡影,一场空。
“二爷果然聪明。”谢培然伸手,将其中一杯推给苏夜,在那线条分明的手背上,赫然有一个伤口,苏夜默不作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而,谢培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伤口,声音淡漠:“苏沫的杰作,好不了了,就成了疤,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二爷,老爷子说,苏沫是永生的,他说她不会死。”谢培然收回了手,目光看向窗外的光,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可是我们会,你会,老爷子会,神族其余的人也会。你让我救她,可是,我怎么能保证,怎么相信,她不会再次背叛我,再捅我几刀呢?”
苏夜看着谢培然,没有说话。眼前的男子伸手,握住酒杯开始晃动,杯中看不见的液体在他的摇晃之下竟开始在虚无之中产生了气泡,液体的酒水开始显现,在微光的折射之下,透明的水显出原有的白粉色。
他看着那个王者的一举一动,也同样握住眼前那个看似空掉的杯子,日益苍老的面容中,苏夜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幻境。
“这么些年,你过得幸福吗?”苏夜声音缓缓,他看到谢培然握住酒杯的手指微微颤动:“我知道,你无法原谅苏沫,就像大哥无法原谅我一样,但其实我们并没有想过要得到他们的原谅。”
苏夜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就如你说得那样,百年之后,我们将不复存在,只剩下永生的苏沫在此世间,她一个人孤独地活着,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面对这样的提问,纵然心中思绪万千,谢培然仍旧面不改色:“那是你们神族之间的事情,与我再无任何联系,这么多年来,她对我只有利用,在她心里,我从来就不是她的家人。五年前,
她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在沫夜号上,那个时候的她,还有你们,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是吗?她从未与我说过。”苏夜也笑了,微微摇头:“可能是龙骨毒侵蚀了她的记忆,让她忘了这些吧?”
“什么?忘了?”谢培然的脸色终于变了,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内心再也无法平静:“你说她忘了,是什么意思?”
“龙骨的毒对于普通人来说,没有任何作用,但对于苏沫这样的主神来说,是一种无药可解的毒药。”苏夜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他走到落地窗前,在那里,阳光依旧温暖如初,不曾因
这世间的万物发生过任何改变:“她已经开始忘记一些事情了,身体的一边因腐烂疼痛而无法自理,这五年时间里,她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用来休眠,以此来缓解身体的疼痛。她会变得像苏辰一样,成为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的婴儿,她会忘掉我们,她的亲人,好友,过往,也包括你,谢先生。”
苏夜在光芒中转身,身后的谢培然听着他的讲述,眼眸中依然平静似海,他用极短的时间恢复了惊讶和诧异,回到了波澜不惊的状态。
“如果你无法原谅,那么你就不要原谅,一直恨她,直到死亡。”苏夜看着谢培然的样子,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她给予你那么大的伤害,却忘得一干二净,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不要试图激怒我,二爷。”谢培然直视苏夜,危险的气息从眼眸深处慢慢涌起:“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会牵扯到旁人。我不像苏沫,因为一己之私,不计后果牵连到整个种族。在她被流放以后,老爷子及时和她划清了界限,从而保全了神族其余的人,我也遵守承诺,既往不咎,她一直都是这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顾别人,自私自利。”
“是,你说得都对。”苏夜笑着点头:“但你也明白,没有苏沫的神族战斗力会大幅下降,比利亚星就是最好的例子。从五年前开始,这颗星球久攻不下,自由者活跃得如此频繁,以你的洞察力一定有所察觉。普通人类是不可能和你们三大家族这样直面迎战的。”
苏夜将谈话的重点放在了当今的局势之上,他如是分析:“你应该已经知道自由者的成员找过她了,但是她拒绝了,你不好奇,她为什么拒绝吗?”苏夜看到吧台旁的谢培然神情终于再次起了微妙的变化:“你也有怀疑吧,和苏沫一样,在自由者们的身后,有另一股未知的力量在帮助他们和你们对抗。”
谢培然的表情终于松动了:“这些都是苏沫告诉你的?”
“你也一定猜到了什么,不是吗?只是神族现在没有人能给你提供有用的情报。”苏夜又重新回到吧台前,拿起酒杯猛地摇晃,然后看也不看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就算是大哥手下的神树组织又如何,他们也没那个本事探得夜镜中的那个世界。”
“呵。”谢培然突然轻轻笑了一声,学着苏夜的样子将酒喝了下去。“你和老爷子很不一样,按照神族的规定,苏家的男人从来没有资格探知夜镜里的那个世界。”
“是,他一向严谨,和我不同。”苏夜坐了下来,和谢培然对视:“那是神族人死后的魂归之处,在那个世界里也存在许多未知的事物,那是死人的世界,一般来说,只有死后才能进入。可是,苏沫的神力开始衰退了,因为神力的极度衰退,封印松动,有些东西从里面出来了,你应该也在卷宗里读到过那些内容吧,夜镜里放出来的东西,以你们现在的能力想要赢,只能是两败俱伤。”
“二爷把我摸得很透彻啊。”谢培然笑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如果将神族交由你,或许是个不一样的情况。”
“不。”苏夜摇头:“我并不适合 去当一个领袖。在神族悠久的历史上,因个人感情而被流放处置的人和族长不在少数。就像苏沫,我明明知道那个孩子做了那样的错事,却还是不忍心她如此。可是大哥不一样,他就像你,你们总能将大局放到最前面,从而保证一个种族的存续。”
“二爷过奖了。”谢培然眨了一下眼睛:“所有人都能明白的道理,她为什么不明白,别人能拥有的感情,她为什么会没有。”
“这个问题,你得问问她。”苏夜目光闪烁,眼眸蕴含的感情复杂:“她说大哥偏爱你,说神族不再需要她。她说自己像苏辰那样,明明身居高位,却被族人所不齿。这些年来,她渐渐忘了一些事,忘了她儿时的学校,忘了她父亲的名字,忘了大哥的模样,也会渐渐把我们忘记。”
“你想让她忘了你吗?无论好与坏,她都将不再记得你。”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苏夜的目光从谢培然身上离开,看向一旁一直处于打开状态的夜镜,那面镜子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可,苏夜一直看着那里,静静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几秒钟后,夜镜里突然发出声响,谢培然循声望去,在那片漆黑的镜面之上,竟然隐隐约约浮现了一行文字,可是,那字迹闪烁的光芒忽明忽暗,他看不太清。谢培然操控着轮椅,滑到了夜镜一旁,这一刻,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二爷,你在哪儿?
简短的一句话,却让谢培然不由蹙眉。那个字迹他并不认识,歪歪扭扭,有几处断笔,像是小孩子的手书。
“是苏沫写的,她醒了。这个时间,她刚刚休眠完。”苏夜看着那行字对谢培然解释,可他并未回头:“你一定认为这不是她的字迹吧?也一定在想她为什么不说话,这样不是方便一些吗?”
这的确是谢培然心中的疑惑,看这个笔记,完全不像苏沫写的,他根本无法将这样的笔记和那个女人联系在一起。而,苏夜接下来的话,让谢培然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起来。
“她用左手写的,而且她的视力和听力严重退化,只能靠触觉去辨别事物。龙骨的毒素延伸到了喉咙,她已经无法说话了。”
这句话,苏夜说得平静,没有波澜,而镜面前的谢培然全身却僵住了,久久没有动静。
“你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吗?”谢培然没有说话,他突然伸手触摸那些文字,手指伸进夜镜
里,纯黑的镜面像是平静的湖面被石子落入一样,以谢培然的手指为原点,散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水纹,可是,他什么都没感觉到,夜镜的另一端,什么也没有。
“这夜镜,只有神族的人才能使用,你什么也看不到,你说得话,她也不会听到。”看着谢培然的举动,苏夜于心不忍,却又不得不告诉他实情:“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我可以帮你转告。”
“不了。”夜镜最前端的谢培然缓缓收回了手,声音寂寥得如同没有生命的天与地。
“我很快回去,别着急。”随着苏夜的话音,夜镜之上也将他的话转为了文字,传了过去:身体还疼吗?有没有好一些?
此时的谢培然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夜镜上移开,他等待着夜镜那一端的回应,好像等上几个世界也无所谓一样。
已经不疼了,好了很多。
过了好几分钟,那边才传来回应,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可是夜镜前的那个男人却觉得恍如隔世。
你吃了萧医生给你的药了吗?这边的苏夜再次发去一段文字。
我不记得了,休眠时间太长。又是过了好久,那边才缓慢发来一段文字。
你要多休息,别被自由者们发现了。之前的一个月,他们的人到处找你,你一定要小心,知道吗?
嗯,知道。我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的,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短短几行字,谢培然早已发现苏沫对苏夜的态度。相比她和老爷子的关系,她和苏夜的关系反而亲和了许多。其实,这正如苏沫所说的那样,在私人感情和种族利益之间,他们就像苏夜和苏光,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夜镜上的字一行行写下,谢培然默默地看着。或许,真的如苏夜所说的那样,对面女子的身躯早已残破不堪,所以才会回复的如此吃力?他想起之前传回来的战斗画面,苏沫穿着那件黑色的羽衣,除了脸被全部遮住以外,他看不出任何异常。
苏沫她真的就在这镜子的彼端吗?那个他始终放不下的人,就在夜镜的那一面?
当简单地寒暄过后,房间和夜镜里,都传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苏沫在那一头等着苏夜的回话,而这一头,苏夜看着谢培然,等待着他想转述的话语。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谢培然只是那么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不曾有过只字片语。那一刻,苏夜无法猜透那个男人的心,他曾遭受到了如此巨大的创伤,背叛和打击,还会选择再去相信吗?
苏夜承认,自己在赌,因为现在的他们,面对谢培然,只剩下赌一把的运气。
“好,我接受你的提议。”一刻钟以后,当谢培然确定夜镜里不会再传来消息时,他才缓缓开口。
苏夜不知道他做了怎样的思想斗争又或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才下了这样一个决定。但,谢培然开口的语气却很平淡,没有因苏沫短暂的出现而表现出过多的喜怒哀乐。
他的声音里透露着一股冷清,好像真的将他的提议当成了一场交易,没有感情。
“但,你也知道,想让她回来,不会再那么容易了。你的夜莺也应该告诉你,现在的神族有一个专门的部门进行管理,我不会做无用的事,想要得到谢氏的资助,就得证明她还有利用价值,并且,利用价值得大于她伤害人类本身。”
苏夜听着,不由微微蹙眉,这是什么意思?他想干什么?
“别那么紧张,二爷。”谢培然凝视苏夜,声音沉稳有力:“我既然同意了你的提议,就说明我认为她还有利用价值,但现在的局势是人类不会允许五年前那样的失误再次发生。”话说到此处,谢培然顿了顿,而后又开口:“当然,我也不会允许。”
“你来这里找我的事情,苏沫还不知道吧?以她的性格,就算是死,也不会同意你刚才的想法。”谢培然坐着轮椅,离开了夜镜旁,无声地将轮椅挪到了一旁的空地处:“她需要向我们证明,她有能力对付那些和我们敌对的势力,不然,无法给我们创造价值和利益的合作,我们是不会接受的。”
谢培然的字里行间里,透着刺骨的冰冷。这就是他,一个以大局为重的人,现在他说话的样子,语气和表情,像极了年轻时的大哥。可是,苏夜却打从心底觉得,他过得不快乐,反之还很可怜。
“别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二爷。”谢培然一眼就看穿了苏夜心里在想什么:“我曾在这样的事情上犯过错误,自然就得小心一些,更何况,我说得要求并不过分,那么你认为,以苏沫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有多少实力为我们所用?这一点,我们心里都很清楚。”
“当一个人无法再创造价值的时候,就会被抛弃。”谢培然吐出冰冷的话语,而英俊绝色的脸上却是笑着的:“没有牵连到整个神族,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当年她说得那一番话,现在细细想来颇有一番道理,你又如何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次上演?”
“是,我无法保证。”苏夜面对谢培然的这些问题,他的心里也没有确切的答案:“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在夜星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知道的是,她会在休眠的时候做梦,她忘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有时候她会看着我,问我是谁,并在睡梦中问询你为什么要和别人一样,说她是怪物。”
谢培然的身躯明显一怔,苏夜的话让他想到了些什么,方才还放松的手指开始一分分收紧,他记得,他永远都记得,那个在沫夜号上说着“没放在心上”的女人,其实这些年一直不曾真正原谅他!
“我不知道苏沫是不是怪物,但是,她在清醒的时候,会问我为什么她的父亲明明不爱她却还是要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为什么她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中遗传的神力无药可解,却还是找到你,希望得到控制。”苏夜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了苏沫那张被毒药侵蚀得面目全非无法直视的脸。
她开始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只能靠着药物维持着基本的理智和认知,是的,身为主神的苏沫并不会死,只能生不如死地活着。
“金微全都告诉你了吧?在审判当日发生的那些事。”虽然已经年过 50,但苏夜的性情并没有因为世间不公的待遇和悲惨的遭遇变得凉薄:“她在审判当日质问大哥,为什么那么偏袒于你,为什么明明是一家人,却不肯为死去的族人报仇。大哥没有回答她,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也没有人能回答她。只有你,谢先生,这些问题只有你才能回答。”
“就好像她对我说,自己明明救了你,你却还在说她是怪物一样。”窗外的光逐渐升高,他们深处阳光之下,影子却藏进了虚无之中。空气中飘舞着细小的尘埃,它们慢慢向上升起,居无定所,然后又在晨光中一点点化开,消失不见。
“苏沫说得没有错,没有她的帮助,你也能达到今天的成就,只是时间的快慢和早晚而已,你可以选择不去原谅,那是你的权力,也可以拒绝这次合作,认为她不再有利用价值。”说到后来,苏夜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但,请你不要活得像大哥,在我看来,他的一生都在束缚中度过,身边的亲人,除了你以外,都已经离他而去了。”
晨光中的谢培然扇动了一下眼睛,苏夜说了这么多,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完全没有听进去一样,当苏夜话毕后的几分钟后,谢培然才不慌不忙地开口:“说完了吗?你要说得就是这些?”
苏夜一怔,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是的,说完了。”
“把他抓起来,然后,带那个女人见我。”谢培然简短地下达了一道指令,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训练有素一直在门外把守等候的猎犬突然闯入,杀了苏夜一个措手不及,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被人按在地上无法动弹,那样的速度,快得不似人类!
“谢谢你,二爷。”谢培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猎犬按在地上无法动弹的苏夜,言语间的冰冷犹如万年无法融化的冰川:“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时间去寻找苏沫的下落,老实说这么多年了,我也很想她。每天每夜,每分每秒都在想她。你说得对,有些问题只有我们双方才能为彼此解答,至于她还有没有利用价值,我得见到她以后再做打算。”
说完,谢培然不再去看苏夜,对着一旁的猎犬淡淡开口:“找到她以后,把异种修放下去,记住,要抓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