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宗主驾到
气死风灯的光扫过来又收了回去。
胖监工骂了两句"偷懒的货"，脚步声往回走远了。
崔长风还跪在矿坑里，灰土满面，仰头看着陆沉渊，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陆沉渊把麻袋口松开一寸，妞妞从里面探出半颗脑袋，羊角辫压得乱七八糟，大眼睛眨巴眨巴看了看崔长风，又看了看陆沉渊。
"白胡子爷爷又摔了。"她小声说。
"呃……"
崔长风喉咙里滚出一声气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他撑着地爬起来，膝盖磕在矿石上，这次没再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坑道里太静了，静得他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
坑道深处传来铁链升降机的声响，哐当哐当。
有人下来了。
靴子踩在矿石上，咔咔咔，每一步都带着分量，像踩在人心上。铁链停稳，升降机落地，一股冷风从上面灌下来，吹得气死风灯的火苗乱晃。
赵阎王。
黑甲，鹰钩鼻，三角眼，腰间钥匙串叮当响。他没拿鞭子，拿的是那把禁灵弩，往肩上一搭，像扛根扁担。
赵阎王走到坑道中央，目光扫了一圈。
矿工们把头埋得更低，镐头握得更紧，没人敢抬头。
赵阎王的目光扫到陆沉渊的时候，停了。
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一瞥。是真正停下来，盯着看的那种。
陆沉渊低着头，镐尖杵在地上，灰袍煤灰，和周围人没两样。但赵阎王的三角眼眯起来了。他盯着那张低垂的脸看了三息，又看了看那件灰袍下摆露出的黑色中衣，血迹被煤灰盖住了，但轮廓还在。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陆沉渊面前三尺远，拿弩尖挑起陆沉渊的下巴。
"抬起头来。"
陆沉渊慢慢抬头。
四目相对。
赵阎王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见过这张脸。不是今天，是三个月前，矿坑管事房的墙上钉着一张通缉图，天煞门发下来的，画的是五百年前闭关的老祖，玄色道袍，长须飘飘。画像老了些，但那双眼睛，那个轮廓，错不了。画师画不出那种眼神，像两口深井，看久了觉得自己要掉进去。
"……陆沉渊！"
赵阎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陆沉渊没否认。
赵阎王后退半步，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支红色烽火符，往弩弦上一卡。动作很熟，像练过很多遍。
"认出来了就是省事了。"他冷笑，"天煞门悬赏十万灵石要你脑袋，我没想到还能撞上。"
他扣动扳机。
"嗖——"
红色烽火冲上坑道穹顶，炸开一朵血色的花，在矿坑上方散成一片红光，老远就能看见。
求援信号。
陆沉渊看着那朵红光散开，没追。
他低头看了一眼麻袋。
然后弯腰，把妞妞从里面抱出来。
小家伙穿着那件拖地的宗主袍，袖子长过手指头，下摆拖在地上，整个人像个灰扑扑的布团子。她被陆沉渊举过头顶，两只小手张开，像在飞。
坑道里几百号矿工全停了手。
镐头悬在半空，铁链不晃了，火把噼啪声格外响。
陆沉渊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宗主驾到！"
声音撞在岩壁上，弹回来，弹过去，震得矿石簌簌往下掉。
崔长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扔了镐，膝盖砸在地上，声音碎成渣："宗……宗主……"，他眼泪混着煤灰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独孤剑愣了一息，镐头从手里滑出去，砸在脚背上，他没觉着疼，跟着跪下去。他肩胛骨上那道鞭痕裂得更开了，血顺着脊梁往下流，但他跪得笔直。
司马一尘正背着一筐矿石往坑道外走，听见那声吼，脚下一软，筐翻了，矿石滚了一地。他没管，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矿石上，磕出血来。
阳思月跪得最慢。她站在坑道角落，手里攥着一块刚挖出来的寒石碎片，那是她偷藏的，想带出去给妹妹看。她听见"宗主驾到"四个字，手指一松，碎片掉在地上，碎成两半。她慢慢跪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吴澄清和沈无言跪在一起。吴澄清年纪最大，胡子都白了一半，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得生疼，但他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被举在半空的妞妞，老泪纵横。他记得五百年前陆沉渊闭关那天，自己还是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远远见过老祖一面。那时候陆沉渊站在宗门大殿前，玄色道袍猎猎作响，豪情万丈："待我出关之日，便是玄灵剑宗一统南荒之时。"就再也没回来。
沈无言跪在他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老祖"，但喉咙里堵得慌，发不出声。他是玄灵宗这一代的新上的长老，平日里最讲规矩，可此刻规矩全忘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宗主还在，玄灵宗没亡。
然后是周围的年轻弟子。
先是一个，两个，五个……
几百号人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片一片跪下去。有人哭了，有人喊了，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镐头、铁筐、麻袋，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小宗主……"
"还活着……"
"老天爷……"
妞妞被举在半空，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小手抓住陆沉渊的头发："老祖宗，他们为什么都趴下了？"
"……拜你。"
"为什么拜我？"
"因为你现在是宗主。"
"哦。"她想了想，举起一只小手，奶声奶气地说，"大家起来吧，地上凉。"
没人起来。
她歪了歪头，有点困惑。然后她低头看了看站在坑道边上的赵阎王，他是唯一没跪的人。
"那个叔叔为什么不跪？"她问陆沉渊，声音不大，但坑道里太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阎王站在坑道边上，看着这一幕，慢慢鼓掌。
"啪。啪。啪。"
掌声在矿坑里格外刺耳。
他收了手，三角眼里全是讥诮。
"这小屁孩不是傀儡吗？"他看着陆沉渊，"玄灵宗沦落到要让一个三岁娃娃当宗主，还举着到处拜。陆沉渊，你五百年前闭关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陆沉渊低头看他。
赵阎王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铜铃，铃身上刻满符咒，暗红色，像干涸的血。他拇指按在铃钮上，没摇，只是按着。
"你认不得我，那你也该认得这个。"
他咧嘴笑了。
铜铃上的符咒开始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红光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渗，像活的东西，往地面爬。红光所过之处，矿石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腐蚀。
"锁龙盘。"他说，"天煞门镇派法器之一，专门锁修士经脉。你试试还能不能动。"
陆沉渊低头看了一眼往脚下蔓延的红光。
他感觉到经脉里那仅存的一成灵力开始躁动，不是翻涌，是被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外面攥住他的丹田，越攥越紧。左肩的封脉毒本来已经爬到锁骨，现在被锁龙盘一压，毒气反而往回缩了一点，但缩回去的地方更疼了，像有针在扎。
他咬住后槽牙，没让自己晃。
妞妞在他怀里动了动。她感觉到了，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像冬天把手伸进冷水里的那种麻。她抬头看陆沉渊，小眉头皱起来。
"老祖宗，那个铃铛在发光诶，好看吗？"
陆沉渊低头看她。
小家伙的眼睛很亮，映着锁龙盘的红光，像两颗小星星。她还在笑，因为她不懂那是什么。
"好看。"陆沉渊说，声音很轻，"但别碰。"
赵阎王听见了，笑出声来。
"还护着？"他拇指又往下按了一分，铃身上的红光更盛，"陆沉渊，你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护一个傀儡？"
他往前迈了一步，禁灵弩抬起来，弩尖对准了妞妞。
"十万灵石是你的脑袋。但这小丫头……"他舔了舔嘴唇，"天煞门说了，活的，加倍。"
坑道里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崔长风猛地抬头，想冲过来，但腿断了，爬不动。独孤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陆沉渊抱着妞妞，往后退了半步。
背后是岩壁。
退无可退。
赵阎王的弩尖离妞妞的额头还有三尺。
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