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萧纾潆没睡。
谢珩走后,她坐在黑地里,把前世建元十七年的冬天,从入冬第一场雪,一直倒到年根。
病故。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她记了二十年的那口井里。她要找的,是石子落底的地方。
前世这一冬,冷宫里死了人。死得无声无息,连个说法都没有。她那时已不在冷宫,是她后来临朝,翻内廷的旧册子时,偶然看见过一笔:建元十七年冬,北五所废人二名,病故。
两个。她那时只当是冷宫里的寻常事。现在再想,那两个字底下,埋的都是人。
天没亮,她心里已经排出三个时点。
头一个,是宫中时疫。那年冬,宫里病过一场,死了几个低位分的宫人。可时疫不挑人,冷宫里那阵子,偏偏没染上。她那时还觉得是这院子偏,如今看来,未必。
第二个,是内务府发下来的一批炭火。这个她记得清楚,因为那年冬冷宫的炭,比往年断得早。别处还烧着,冷宫先冷了。
第三个,是一次例行的验身。冷宫每年冬至前后验一次人数,验完,名册要报上去。人死在那之后,账面上就不显眼。
三个时点,三个死法。她拿不准是哪一个。
可她心里有个判断:柳氏杀她,不会用看得见的手。活人动手,会留痕;死人闭嘴,才干净。真正要命的东西,往往不在刀刃上,在账上,在份例上,在一车没送到的炭上。
天亮后,她去了西偏院。
沈砚正在扫雪。见她来,他把扫帚靠在墙上,先低头拨了拨炉子里那点火。
“冷宫这三年,死过几个人。”萧纾潆站在门口,没坐,“怎么死的。”
沈砚拨火的手,停了一下。
“三个。”他说,“两个病故,一个投井。”
“病故那两个,什么时候。”
“都在腊月前后。”沈砚想了想,“炭火断的那几天。”
萧纾潆没说话。
她心里那三个时点,一下子少了一个。
炭火。
她想起柳氏送进建章宫的附子,想起内务府那一车超了份例的银霜炭。同一只手,同一个法子。先断你的供,再要你的命。断供的时候,账上只有一句“雪大车陷”,谁也担不了责。
“那个投井的呢。”她问。
“那是个意外。”沈砚说,“反倒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眼看她,像是在等她接下去。
“冷宫这三年,”萧纾潆慢慢开口,“炭断过几回。”
“两回。”沈砚说,“一回前年,一回去年。都在腊月。断的都是初一那几天。”
初一。她记下了。
腊月初一,内务府盘账,各处供炭收尾。这日子挑得不早不晚,正好卡在没人顾得上冷宫的时候。
萧纾潆没接话。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回屋的路上,她走得不快。她想的是另一件事:柳氏若要在这一冬动手,日子不会远。腊月前后,炭火断的那几天。她抬头看了看天,雪还没落干净。
午后,谢珩来了。
这一次,他没站在院墙外。他进了院,站在廊下,掸着肩上的雪。
萧纾潆没等他开口。
“腊月前后,炭火断的那几天。”她说,“柳氏动手,是在那时候。”
谢珩掸雪的手,停了。
他看着她,半晌,没笑。
“方向对了。”他说,“差一层。”
“差哪一层。”
谢珩走到廊柱边,靠着,抬手把檐上垂下来的一根冰棱,弹断了。
“他们杀你,从不对你下手。”他说,“是对炭下手。”
萧纾潆的心,沉了一下。
她明白了。不碰她,就不留痕。炭断了,人冻死了,账上一句“冷宫失火”或“冻毙”,报到内廷,连名字都懒得写全。一个废后,死在冬天,本就是最不惹眼的事。
人死在自己屋里,是她身子弱。人死在断炭的夜里,是天气冷。这两个说法,都比“有人动了手”干净。宫里的账,最怕的不是亏空,是说不清。柳氏要的,就是这三个字:说不清。
难怪她前世翻旧册,只看见“病故”两个字。
“日子。”她说,“哪一天。”
谢珩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开口。
“三日后。”他说,“冬至夜。炭火断供的头一夜。”
萧纾潆没应声。她在心里把日子数了一遍。冬至,内务府照例要盘一年的账,各处供炭都在收尾。冷宫这一处,断了也不会有人多问。
三日后。她只有三日。
“怎么破。”她问。
谢珩没答。他直起身,像是要走。
萧纾潆叫住他。
“谢珩。”
他停下。
“这一次,我不欠你。”她说,“你也不想我死。你别用那个信字,把我绑在这局里。”
院里静了。
谢珩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雪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眉尾的浅疤,看得分明。
“炭。”他说,“我已经让人替你备了一车。停在你院外东墙下。”
他走了。
萧纾潆站在原地,没动。
东墙下。她转过身,推开院门,走到东边。
雪地里,果然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盖着草席,席子底下,是一整车码得整整齐齐的炭。上等的银霜炭,一块不差。
她伸手掀了掀草席。
车是新打的,轴上的泥还没干。炭是内务府的炭,封条都还在。
她站在车边,看了许久。
这一车炭,能把冬至那一夜,熬过去。
可她想的是另一个问题。
冷宫的炭,是内务府的份例,按人头按位分发的。一个镇北侯世子,凭什么能提前把一车内务府的炭,停在一个废后的院外。
他动的,是谁的手。
这一车炭停在这里,就是一封没拆的信。谁调的,谁批的,走的是哪条路子,全在上头。谢珩不会白送。他把这车炭撂下,等于把一张牌,摊到了她面前。
雪又落了。萧纾潆把那片草席重新盖好,按严实。
她没有立刻把炭搬进屋。
她要先想明白一件事:这三日里,她若是用了这车炭,往后每一步,都得欠着他。
一盏烛火,收得下这一车炭。可收下之后,她就得认这个人情。
可要是不用,这车炭明天就会被人看见。冷宫墙下停着一车内务府的炭,传出去,比炭本身更要命。
她把两种走法都在心里摆了一遍。
第一种,用炭,欠人,活命,从此受制。第二种,不用,把炭退回去,自己另找活路。第三种,把炭留着,不动,先看这车炭自己会引出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自己这间漏风的屋子,又看了看西边偏殿的方向。
昱儿在那头。
她慢慢走回屋,把门掩上。
夜里的灯,她留了一盏。桌上摊着一张纸,是张德海记冷宫用度的旧账。她提着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冬至。
写完,她搁下笔,没吹灯。
窗外,雪落在东墙下那辆车上的声音,极轻,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