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与兰若溪瞬间怔住。
玄墨正低头舔舐爪边的鸡肉,动作一顿,尾巴尖轻轻扫过桌面,幽绿眼眸微微暗沉,似是洞悉了几分内情。
桌上那半截残烛晃了一下,橘光掠过每个人的脸。
“你的意思是……”秦江把鸡腿搁下,身子前倾,难得收起了嬉笑,“这里能让人自由往返于过去和未来?”
“没错。”罗星点头,“这里暗藏时空之门。那位仙人就是借助时空之门,在不同岁月时空里穿梭自如。”
“等等。”兰若溪按住秦江的手腕,目光紧盯着罗星,“你是亲眼见过,还是听你师父说的?”
罗星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躲:“我师父是半仙之体,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深信不疑。”
“那你亲眼见过那位仙人么?”
“我有幸远远地见过一次。师父说,那位仙人每隔十年就会从未来时空来一次。我十二年前拜入师门,跟随师父修行了七年,五年前正好赶上仙人降临。”罗星说着,眼泛泪花,低头攥紧领口悬挂的半块古朴玉佩——这是师父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那位仙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别之处?”秦江凑到床边,迫不及待问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看着就是一位普通的老人。不过……”罗星说到此处停了下来,仿佛在确认记忆是否准确,“还真有一件事,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你快说说,咱们一起推敲。”秦江说罢递过来一只香喷喷的鸡腿。
罗星接过鸡腿,一点点回忆着往昔情景,“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师父提前告诉我仙人要到访,让我别出去。我心里好奇,就偷偷从窗缝向外看。只见师父和一位白发老人对坐饮酒,都不说话。我只能看到那老人的背影,心里有点失落。这时候,大花来叩门惊动了他,这才转头望向我这边。”说到此处他气息微乱,指尖攥紧被角,缓了半晌才继续开口,神色依旧带着当初的震撼,“他这一转头,我吓得差点没叫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兰若溪与秦江瞬间屏住呼吸,心绪紧紧悬起。
“那世外仙人,长得……竟和我师父一模一样!”
秦江难掩惊讶:“怎么能这么巧?难道他们二人是亲兄弟?”
“千真万确,我绝无半句虚言!除了发髻服饰不一样,身形容貌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玄墨幽绿的眸光微闪,两只耳朵不停地来回摆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秦江和兰若溪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催促:“继续说!”
“师父曾经交代我两件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罗星闭上眼睛,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积攒力气,“第一件:五年之后,世间将迎来旷世浩劫,灾祸接连不断。而这第一劫,便是这场烈性瘟疫。”
秦江心头一凛,瞬间想起所有疫城同日爆发的诡异景象——这场瘟疫果然另有玄机。
“既然你师父早就预知了灾祸降临,那他有没有留下化解瘟疫的药方?”兰若溪连忙追问。
罗星轻轻摇头。
“连你师父这样神通的人,都没办法救治这场瘟疫吗?”兰若溪低声失落道。
“姑娘误会了。”罗星连忙解释。
“那你就快说清楚啊!”秦江忍不住催促道。
罗星极为认真地接道:“师父说过:这场瘟疫乃是上古灾兽现世引发的灾象。寻常药方根本无力根治,唯有彻底封印灾兽,方能自行消解。”
“那你师父有没有消灭灾兽的办法?”秦江重燃希望。
“这就是师父交代的第二件大事。那位仙人早就将四大灾兽的线索交托于我师父,师父命我转交给你们,不允许我自己打开。等天亮,我就带你们去取。”
“对了,刚才我就发现大花周身萦绕浓郁的草药灵气。你跟随师父修行多年,应该知道它的精血能解这疫毒吧?”兰若溪疑惑问道。
“这是师父单独给我留的遗言……”罗星声音微微哽咽,“大花从小被师父以灵草仙丹精心喂养。它的蛇心能化解世间所有阴邪病毒。师父算出我躲不过这场瘟疫,临终前命我:若命悬一线,可亲手斩杀大花,取其灵心入药,务必保全性命。”
兰若溪亦动容道:“可你最后还是没忍心,宁可自己承受病痛折磨,也不忍伤害相依为命的大花。”
她见罗星愈发激动,便伸出手去轻搭他腕脉,见无大碍,这才放心,随手递给他一条沁着淡草药香的丝帕拭泪。
“被病痛折磨的时候我确实有过这念头。这疫病太痛苦了,而且还有师命在身。可我就是下不了手……”罗星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失声落泪,指尖死死攥着被角,肩头不住颤抖,数月来积压的痛苦委屈此时尽数倾泻而出,“那个病人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劫数难逃。人没救回来,我还染了病,可我不后悔。”说着他将手中一直没动的鸡腿递给了兰若溪,“我不甘心这么死,就服用师父遗留的解毒丹药,强行运功逼毒。后来就失去了意识。等我再次睁眼,也就是今晚了。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
“后来你就走火入魔陷入昏迷了呗。要不是大花天天用它那身灵血给你解毒续命,你早就一命呜呼了,哪还能撑到我们来。”秦江语气虽沉了几分,但见罗星落泪终有不忍,又缓和道,“你要是死了,你师父托付的重任还怎么完成?”
“我心里一直想着师父的嘱托,从不敢忘。我事先在络仙台隐秘处留了字迹,写明了所有前因后果。即使……我死了,大花也会带着你们拿到灾兽线索。”
“他倒挺有担当。”秦江闻言,不由得心生敬佩。
“大花是条重情重义的灵蛇,你不忍伤它性命,它都知道,就是不会说话。灵心与性命相连,寻常法子取不出,它要是能自己取得灵心,估计早就为你根治了。”一直沉默的玄墨开口感慨道。
罗星满脸惊愕:“你这只灵猫会说话呀!”
“活得久了,自然就会了。”玄墨甩了甩尾巴,语气淡然,“你家那条大白蛇养个几百年,说不定也能开口。”罗星愣了愣神,随即释然。
“你再详细说说那位仙人,为什么他跟你师父长得一模一样?”秦江依旧追问道。
罗星低下头,指尖摩挲着那半块玉佩,声音轻了下去:“我确实问过师父,那位仙人为什么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师父沉默了很久……”他停住了。
屋内烛火剧烈一跳,橘色光影摇曳不定。
罗星攥紧玉佩,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话推出口。
“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他抬起头,泪水已经含不住了,“他就是我……”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秦江手里的鸡腿定在半空。兰若溪屏住了呼吸。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静得连落叶声都清晰起来。
玄墨猛然收住轻晃的长尾,幽绿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他后来还来过吗?”兰若溪轻声问。
罗星摇了摇头:“那是最后一次,因为师父第三天就仙逝了。”
“你师父为什么说——他就是我?”
“我也问过。”罗星苦笑了一声,“师父没答。直到他老人家仙逝后,我终于悟出来——这两人本就宿命相连。”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两人,同生同死。”
“那他们究竟是靠什么自由穿梭两大时空的?”兰若溪若有所思轻声问道。
“就是这座络仙台。这里是连通异世的时空通道。师父说:唯有身负双生命格之人,方能彻底开启时空之门。也唯有此人,能够终结这场席卷天下的旷世浩劫。”
听闻此言,秦江左胸处蓦地一烫。指尖下意识按向衣襟之下,那股灼热转瞬即逝,快得像幻觉。他没有多想。
玄墨的目光悄然落在秦江按向胸口的指尖之上,眸色深沉,一言不发,将所有心绪尽数藏于眼底。
窗外,银月倾洒,照在那棵千年古树上。大白蛇盘踞其间,纹丝不动。
兰若溪又取出一枚丹药喂他服下,轻声道:“这是千年紫参丸,最能固本培元。你先睡一觉,明早就能下地了。”
翌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袅袅升腾,林间飞鸟啼鸣,一派安宁祥和,仿佛外界肆虐的瘟疫灾祸与这片山林毫无关联。
玄墨打趣道:“若溪,你们兰家的秘制丹丸果然不同凡响啊,哪天给我也讨几颗补补身子。”兰若溪抿嘴笑道:“行啊,只要你想吃,要多少有多少。”
秦江扶着罗星慢慢走至昨夜大花盘踞的那棵古树下。
大花见众人前来,毫无怯意,温顺抬头,轻轻蹭着罗星的手掌。
罗星抬手轻抚它头顶那片赤红如花的独特印记:“师父说过,大花虽为异类,却有一颗赤子之心。这‘花’字,便是赞它灵心如花般纯粹,不染尘埃。”
众人这才知晓大花名字的由来。
“大花,我们前来取师父留下的遗物。”
闻言,大花慢慢舒展开盘踞的身躯,顺着古树缓缓向上游走。
片刻之后,它口中轻轻衔着一只精致古朴的雕花木匣,蜿蜒而下,落至地面。
这只木匣雕工精巧雅致,古韵十足,匣盖正中央留有一处圆形凹槽,凹槽之内镶嵌着半枚古朴玉佩,古玉温润,流光内敛,裹挟着无尽岁月沧桑。木匣外壁萦绕着一层淡金色封印符文,坚不可摧。
众人望着匣上这半枚玉佩,只觉格外眼熟。
此时罗星伸手接过木匣,随即取下自己贴身佩戴的另一半玉佩,精准嵌入凹槽之中。
两半古玉严丝合缝嵌入凹槽的刹那,金色符文顺着木匣纹理流转开来。
秦江左胸再度泛起灼热感,似有一道淡金浅纹微微亮起,与木匣封印灵气遥遥共鸣。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按了下胸口,又放下了手,只当是封印灵气扰动,并未声张。
片刻后,木匣机关应声自动开启。原来这两枚半玉本是一体,唯有拼合为一,方能解开机关,寻常之人纵然夺得木匣,也绝无半分开启之法。打开木匣,里面并排放着四色锦囊。
罗星深吸一口气,轻轻取出左侧第一只绿色锦囊郑重递出:“师父有言:此次浩劫非同小可,四个劫难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你们每破一劫,方有资格获取下一劫线索,否则恐遭邪祟反噬。”
玄墨闻言淡淡开口:“劫难有序,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兰若溪凑近细看:锦囊之上,并非寻常墨迹,而是用指尖血写就的「一」字。字迹已干涸发黑,透着一股不屈的执念,在这静谧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秦江打开锦囊,只见里面是一张淡绿色纸笺,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
第一劫:蜚的蛇尾鳞片
难度:二星
方位:东境繁茂之地
就这么三行,再没有多余的字。
“东境这么大,具体去哪儿啊?”秦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仙人这也太省墨了吧。”
兰若溪接过纸笺看了看,倒是平静:“有方向总比没方向好。先往东走,路上再打听。”
晨风卷着纸笺边角微微翻动,锦囊上那个血写的「一」字在晨光里刺得人眼发烫。东方天际薄雾沉沉,前路危机已然暗藏。
玄墨趴在地上,一言不发,只是抬眼望向半挂于天边的朝阳,幽绿眼眸里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似是隐隐感到有什么力量在牵引着众人前行。
林间一只黑鸦惊起,啼叫着划破天际。
玄墨双耳顿时警觉竖起,余光瞥见树林中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一缕淡淡的疫毒气息若有若无地钻入鼻尖。那个方向正是他们即将东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