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火车到汉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乐义宝是被张福从铺位上抱下来的。脚一沾站台,湿漉漉的江风就裹上来,跟北京那种干冷干冷的空气完全两回事。风里带着鱼腥、煤烟和说不清的潮气,像一条湿毛巾捂在脸上。他穿着靛蓝布褂子,外头罩了件小棉坎肩,是母亲临走前连夜套上的,针脚密,领口拿热水烫过,软和不硌脖子。
站台上人挤人,扛麻袋的脚夫、挑担子的小贩、穿长衫的旅客,混成一锅粥。汽笛声、车轮声、吆喝声搅在一起。张福一手提藤箱,一手护在乐义宝身侧,拿肩膀把挤过来的人挡开。沈伯衡背着皮包,贝业熙拎着皮箱,里头装着英文摘要、临床记录抄本和几瓶备用的肾上腺素。乐镜宇走在最前头,青布长衫,手里攥着烟袋,步子不快不慢。
换船的时候,张福先跳上船板,回身把乐义宝接过去。乐镜宇上船时张福要扶,乐镜宇摆了摆手,自己跨了上去。
从汉口到上海,顺水两天半。船不大,舱房挤。乐义宝跟乐镜宇住一间,沈伯衡和贝业熙住隔壁,张福在外头过道搭铺。江面上灰蒙蒙的,两岸堤岸和稻田退得很慢,稻田刚返青,绿油油一片,被风一吹像水波往远处滚。乐义宝趴在铺位边上,看江水从船帮底下哗哗淌过去,心里算日子。从北京出来走了七八天,陈买办那边应该已经接到电报了。他翻了个身,想起母亲临走时按着胸口的样子,川贝枇杷膏还在吃吗,何郎中那边有没有按时去看。这些事不能想,一想就收不住。他闭上眼,把念头压下去,数着船身的吱呀声,慢慢迷糊过去。
船到上海码头,穿短褂的伙计举着“济仁堂”的牌子等在出口处。沈伯衡上去搭话,伙计说陈买办在办事处等着,车备好了。
上海比北京热闹得多。街面上洋车、汽车、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响。路边的铺子挂着各色招牌,有中文的,有洋文的,还有把洋文拼成中文读的。橱窗里摆着洋布、洋伞、洋点心,几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铺子门口挑料子,叽叽喳喳的。乐义宝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被街两边花花绿绿的招贴画晃得有点不够使。张福坐在他旁边,眼睛多半时候扫着车门前后来往的人,右手始终搁在藤箱把手上。
陈买办的办事处在一栋临街二楼,楼下是棉花行,楼上是写字间。楼梯窄,扶手上的漆磨得发亮。张福留在楼下门口,藤箱搁脚边,人靠门框上,看着街面。
陈买办矮胖,广东人,穿深灰西装,领口别着金别针,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乐七爷,一路辛苦。”他跟乐镜宇握手,又朝贝业熙拱手,“贝大夫,久仰。不是,七爷,我不是催你们,约翰逊那边来了电报,我得给人回话。”
乐镜宇侧身把乐义宝让到前面。“舍侄乐义宝,跟着听听。”
乐义宝拱了拱手,叫了声“陈叔”。陈买办笑着点头,没多问,引众人上楼。
进了写字间,乐镜宇把烟袋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装烟。“约翰逊那边,信上说几时到?”
“前天来的电报,四月上旬从旧金山上船,走太平洋,到上海半个月。算日子,四月中旬。”陈买办把电报递给沈伯衡,沈伯衡看了一眼,朝乐镜宇点头。
“还有十来天。”乐镜宇把烟袋搁桌上,手指在烟杆上摩挲了两下,“这十来天,报关的事得办下来。”
“明天我带你们去见药行商会的吴理事,报关单得从他手里过。”陈买办顿了一下,拿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人,办事收钱,不拖泥带水。但面子上的事,得给他做足。上海药行,跟北京不一样,吴理事一句话,报关单能下来,也能压着。”
乐镜宇看了乐义宝一眼。乐义宝站在旁边,没说话,心里记下了。
第二天上午,陈买办带着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栋石库门房子。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沪上商行”,黑漆大门,铜环锃亮。张福留在门口,乐义宝跟着乐镜宇进了门。绕过屏风,后头是一间收拾得干净的客厅,红木桌椅,花瓶里插着几枝桂花,香气淡淡的,跟外头的鱼腥味两个世界。
吴先生四十来岁,瘦高个,穿半旧藏青长衫,手指细长,握一把紫砂壶。见人进来,站起来拱手。“七爷,贝大夫,坐。”
乐镜宇在主位坐下,烟袋搁桌边,装了烟没点。贝业熙坐旁边,皮箱搁脚边。沈伯衡站侧后准备翻译。乐义宝挨着大伯坐,两条腿悬着,不说话,只看着。
吴先生倒了茶,自己也坐下,呷了一口,把紫砂壶搁在桌上。“七爷,陈买办跟我说了。药不错,美国人也认。这是好事。”他停了一下,拿手指在壶盖上敲了敲,“不过七爷,丑话说在前头。上海药行商会跟京城的不一样。京城药会管中药,上海这边,西药有西药的规矩。你们的金疮药要进上海的市场,得在药行商会备案。不备案,药进不了上海。”
沈伯衡把话翻过去。乐镜宇听完,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吴先生,备案的事,我们听您的。疗效和用法,可以报。方子的事,不谈。药是贝大夫的方子,怎么配、怎么制,济仁堂不管,贝大夫也不往外说。”
吴先生看了乐镜宇一眼,又看贝业熙。“贝大夫,方子是您的?”
贝业熙把皮箱打开,取出英文摘要搁在桌上。“方子是我的。成分,按西洋药的规矩报。粗制品和提纯物分开。粗制品写大类,提纯物写纯度区间。配比和制法,不写。国际上的通行做法,这个。在法国,我也是这么报。”
吴先生翻了翻英文摘要,点头。“有贝大夫这句话,我信。方子的事,我不问。但报关单上,成分得写个大概。不写,海关不放行。”
“成分写大类,配比不写。”贝业熙说。
吴先生把英文摘要搁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乐义宝坐在旁边,眼睛看着吴先生倒茶的手。那双手细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倒茶的时候壶嘴没滴出一滴水来。他想起陈买办昨晚在苍蝇馆子里说的那句话:“吴先生收钱办事,不拖泥带水。”看这双手,确实是个做事利落的人。
“七爷,备案的事可以慢慢来。但有一件事急,得先说清楚。”吴先生把茶壶搁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们跟雷曼签的合同,药卖到美国,走上海报关。报关手续得经过药行商会。药会不给你们出报关单,你们这药就出不了海。备案缓,报关急,七爷掂量。”
乐镜宇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乐义宝心里转了一圈。这话听着是帮忙,实际是拿住了关卡。报关单在吴先生手里,吴先生就有了说话的份。他看了大伯一眼,乐镜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搁在桌边的烟袋没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吴先生,”乐镜宇开口了,“报关单的事,三天能下来?”
吴先生把紫砂壶搁桌上。“三天。我安排人去办。”
“那好。三天之后我们来取。报关费用按市价,写个字据,我们照付。”
吴先生看了乐镜宇一眼,笑了一下。“七爷做事,明白。”
“还有一件事。”乐镜宇接着说,“雷曼那边,药卖到美国之后,如果美国人问起来,得说这药是从上海走的。上海药行商会帮我们出的报关单,名分上,我们认。”
吴先生站起来,朝乐镜宇拱手。“七爷爽快。报关单我安排人去办,三天之内给你们消息。”他看了贝业熙一眼,“贝大夫,英文写法让沈先生拿来我看看,别让海关挑毛病。”
贝业熙点头。“明天让沈先生送过来。”
出了石库门,乐镜宇在街口站住,装烟丝,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被弄堂风一吹就散了。“沈先生,你觉得吴先生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沈伯衡想了想。“字据上写得清楚,三天出单,费用四十二块,成分写大类。他要是拖,字据在手,咱们有话可说。不过今天比昨天热络,大概字据到手心里有底。这个人,办事要名分,要面子,但收了钱应该不会故意卡。”
“那就先按他说的办。”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下午你把记录册和英文摘要送过来,顺便把报关单上成分那栏的英文说法跟吴先生对清楚。别到时候海关挑毛病,他又要加钱。”
下午,沈伯衡送记录册去吴先生处。乐义宝没跟去,留在客栈。他坐在窗边,看弄堂里货郎摇拨浪鼓过去,几个小孩跟在后面跑。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菜场回来,篮子里一把青菜两条鱼。他看了一会儿,把册子翻开,添了一行:同昌行备选,五天,先不惊动。写完又觉得不踏实,闭上眼唤了一声搜索框。
“搜索:上海药行商会,报关单,备选。”
搜索框空白。
他睁开眼,把册子合上。搜不出来,只能靠陈买办去打听。
傍晚,沈伯衡从吴先生那边回来,身后跟着陈买办。陈买办进门先擦了擦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手扇着领口。“七爷,备选我打听了。上海做西药报关的,除了吴先生的药行商会,还有一家,叫同昌行,在十六铺。老板姓周,广东人,跟我同乡。这个人本分,不跟药行商会掺和。”
乐镜宇把烟袋搁桌上,没点。“同昌行做报关,快不快?”
“快。周老板做事麻利,就是摊子小人手少。吴先生那边三天,他那边兴许要五天。”
乐镜宇看了乐义宝一眼。乐义宝坐在床沿上,心里算了一下。约翰逊四月中旬到,还有三四天。吴先生要是拖,同昌行五天,加在一起,赶得上,但紧。
“陈买办,”乐镜宇开口了,“同昌行那边,你先别惊动。吴先生这边十九号要是出了单,就按吴先生的走。他要是拖,我们再找同昌行。”
“成。我先跟周老板打个招呼,不细说,只说有个朋友要报关,问问价。”陈买办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又想起什么似的,“七爷,还有一件事。吴先生这个人,在药行里面子大,但心眼也多。他要是十九号拿不出单,七爷别跟他翻脸。上海药行里翻脸容易,再找一家就难了。”
“我知道。”乐镜宇说,“字据在手,翻不翻脸,看他的。”
陈买办走后,乐镜宇把乐义宝叫到跟前。“十九号下午你跟我去取单,带上沈先生。吴先生推三阻四,你当面把字据拿出来,问他字据上写的什么。方子口径咬死,贝大夫的方子,后巷一个字不外露。”
“成。”
第二天上午,乐镜宇带着沈伯衡和乐义宝再去石库门。张福留在客栈看行李。吴先生已经拟好字据稿,摊在桌上,墨迹未干。乐镜宇逐条看,沈伯衡凑在旁边中英文核对。费用四十二块银元,工本费、验货费、商会公章费逐项列明。
“三日从今天算?”乐镜宇问。
“今天十六,十九号出单。七爷十九号下午来取。”吴先生拿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乐镜宇要求加一条“成分写大类不写配比”。吴先生提起毛笔,在纸上添了一行,吹了吹墨,推过来。沈伯衡凑在窗边光线下看了一遍,朝乐镜宇点头。乐镜宇把字据折好揣进怀里。“十九号下午来取单。”
吴先生把紫砂壶端起来。“七爷放心。不过贝大夫那边,英文摘要和疗效记录,今天下午得送过来。报关单要附一份,得提前理出来。”他看了沈伯衡一眼,“沈先生下午送过来的时候,把英文写法也带一份,我让商会的人对着看。”
“下午送来。”沈伯衡说。
出了弄堂,乐镜宇在街口站住,把字据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揣回去。“沈先生,今天吴先生比昨天热络,字据到手他心里有底。下午送记录册的时候,把英文写法对清楚,别让海关挑毛病加钱。”
傍晚,张福从外头买回烧饼和馄饨,四人在客栈房间里吃。贝业熙一边吃一边翻英文摘要,拿钢笔在边上改了几个词,递给沈伯衡。“这几个词,明天送吴先生之前再对一遍。报关单上英文不能错,错一个词整张单子退回来。”沈伯衡问“纯度区间”用哪个词,贝业熙拿过本子写了一个,划掉,又写一个,“这个。在法国,用这个。”
乐义宝坐在窗边,把册子翻到新页。他提笔写了几行字:四月十六,吴先生字据到手,三天出单四十二块。同昌行备选五天,先不惊动。十九号下午取单。方子口径对外只说贝大夫的。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枕头底下。
弄堂深处的胡琴声又响起来,拉两下停一下,像在调弦。乐义宝翻了个身。十九号吴先生拿不出单,字据在手,他不怕。可万一拖到约翰逊到了再谈,同昌行五天赶不赶得上?约翰逊海上天气说不准,早两天晚两天都可能。还有,吴先生今天在字据上加那条“成分写大类”的时候,笔尖在“大类”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他琢磨什么?是嫌写得太含糊,还是想着往后怎么在这上头做文章?
这些事,都得算进去。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