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寒渊峰顶的雾气还没有散去。
苏志军从紫竹林里出来的时候，衣服上还沾着泥巴，丙字铜牌贴在腰间，背面的镇压符纹一整晚都没有熄灭，隔着布料仍然能感觉到温度。
枯竹院中，张明峰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王执事的事情被长老院压了下来。张明峰开门见山地说：“玄松长老那边传话，说王执事是畏罪自杀，药房账目混乱，何药师一死，他就怕牵连到自己，所以寻了短见。”
苏志军没有马上开口。
他想起王执事里衣胸口四个歪斜的血字——立冬大祭。一个决心寻死的人，在死后也不会被人割掉手筋，更不会将字写在最里面的衣服上。
“沈墨怎么说？”苏志军问。
“沈墨把血衣换掉了，暂时还能拖一日。”
张明峰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木牌递给他，说：“但是拖也不是办法。王执事曾经负责过玄阴幻阵之外支阵基的旧账，那些账册在内门阵枢阁。
今天你以丙字小队协查的名义进去，调取王执事最近半年的签押。箫惊鸿三次进入紫竹林的时间，必须和阵石裂痕对上。”
苏志军接过了木牌。木牌上刻有监察队临时通行符，并且背面还有张明峰的私章。
“内门不会让我一个外门弟子随便翻账。”苏志军说。
“所以你不是去翻账。”张明峰看着他说，“你是去送《阵基修缛录》复核的。沈墨昨天晚上已经在内门留了一份底子，阵枢阁的管事也知道你要去。”
苏志军点头同意了。
布包是周嘉禾包的，里面没有药膏，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薄纸。
苏志军展开之后上面有一行小字：
“昨天夜里有人去药庐问王执事要旧方子，说是长老院查账。顾明军没有开门。银杏安全。”
苏志军将纸折叠好之后放在衣服里面。
内门的路比外门的要宽一些，用青石铺成的地面，两边种满了紫竹。演武场上有几十个内门弟子在练习合击阵法，刀光剑影，喝声震天。
苏志军从场边走过，并没有停下来。
可以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外门丙字舍的弟子穿灰色短打，腰间挂着铜牌，进入内门本来就很显眼。
“苏师弟。”
邓清霞从回廊里走出来，林晚晴也跟着出来。邓清霞的目光扫过他腰间的木牌之后，皱起了眉头：“监察队的临时通行牌？你进内门查案？”
“送一份《阵基修缛录》复核。”苏志军笑了一下，“顺便认认路。”
林晚晴压低声音说：“今天早上金田院长下令，外门弟子没有命令是不能进入内门的。你是特例，有人在盯着你。”
“我知道。”苏志军拱手，“多谢师姐。”
他继续向前走。
阵枢阁位于内门东侧，是一栋三层石楼，门口有两个执事弟子把守。
苏志军将木牌以及《阵基修缛录》的抄本递了上去，守阁执事翻了翻之后，嘴角紧绷，但是张明峰的私印在那里，所以他只好放行。
阵枢阁二层的竹架上放着很多阵基签押册。
苏志军找到了王执事经手的那一列。前面几本都是正常的，最近半年的账目就变得不清楚了。三块“镇脉石”被写成“废石”，签押人是箫惊鸿。
领取的时间是在玄阴幻阵损坏之前三天。
苏志军的手指停在了纸页上面。
镇脉石不属于废石之列，它是用来镇住阵基支脉的。如果被替换掉之后再浇灌硫磺水，裂痕就会从石头里面撑开。
继续往后翻，发现最后一页被撕掉了。撕口比较新鲜，纸边还是白色的。
身后传来人走路的声音。
苏志军没有回头，先把书合上。声音很温柔、清亮，并且没有敌意。
箫惊鸿穿着一身白衣，站在竹架的一端，手里拿着一本书，嘴角挂着笑容：“张队长让你来查王执事之前的账目？”
“送修缛录复核。”苏志军转过身去，神态十分从容。
箫惊鸿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手里拿的那本书：“王执事真是可惜了。他要是早点把账目交出来，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哪条路？”苏志军发问。
箫惊鸿笑笑不答。他抬手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竹签递过来：“紫竹林西侧第三块阵石又裂了。”
“张队长正忙于王执事一案，不如苏师弟随我一起去看看？你破阵扬名，对阵纹比我熟。”
苏志军看着那枚竹签。
竹签上刻有一个小“箫”字，最后一笔没有写完。和王执事铜牌背面缺笔刻痕一样。
他知道这是局。
但是张明峰已经在紫竹林安插了人。沈墨昨天晚上说过，箫惊鸿三次进入森林，在第三次的时候，王执事已经死了。阵石第三条裂缝就是催命符。
“好。”苏志军接过竹签，“箫师兄带路。”
紫竹林西边的雾气比较重。
竹子是一根接一根的直立着，但是竹叶却很低，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
苏志军走在箫惊鸿的后面三步左右，精神力散发出去。他感觉到了竹林中有三个人，一个走在最前面，两个在后面，呼吸非常轻微，都是练武之人。
箫惊鸿停了下来，指着前面露出地面的阵石说道：“就是这里。”
阵石表面出现三条裂痕，裂缝中流出的是暗红色的光。
苏志军蹲下身来，手指没有碰到石头，只在空中画了一道虚线。他能看出来第三条裂缝的方向和阵枢阁账簿上“镇脉石”被调换的地方是一样的。
“箫师兄。”苏志军说，“你三次进林子，每次都带着镇脉石。可阵枢阁账上，你领的是废石。”
箫惊鸿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改变。
“苏师弟看错了。”
话一说完，竹林里就出现了刀光。
雾气散去。月白长衫的人贴着地面滑出去，短刀横削向苏志军的肘弯。
后面两侧的风声很大，两把淬了青芒的狭长尖刃堵在了后面，刃锋向着筋脉大穴。
苏志军没有撤退。
他左脚后撤，踏雪无痕身法展开，侧身避开刀锋，身形一晃便滑了过去。
马文轩第一刀没砍到，第二刀横切，苏志军右手抬起，缠丝手精神引蓄在指尖，细得像游丝，顺着刀柄缠上马文轩的手腕。
马文轩手腕一沉，刀势偏了三分。
他冷笑，刀身震出一层青芒，要崩断精神丝。
竹林里传来了低沉的剑鸣声。
箫惊鸿垂手而立，三丈之内草叶上覆盖着一层白霜。苏志军延伸出去的精神丝碰到寒气之后一根接一根地崩裂开来。太阳穴好像被细针刺了一下似的，于是他就停下来了。
寒渊剑骨。
马文轩趁机一刀劈向苏志军的左肩。苏志军没有硬接，故意把左臂甩出去，刀锋划破了衣袖，血珠渗出来。马文轩刀势用老。
一息之间，苏志军的右手便反扣了回来。
缠丝手第三式，在锁腕之前要先断引。他指腹一弹，就把马文轩刀上被剑骨气机护住的那根引线切断了，然后五指扣住马文轩的手腕，一拧。
短刀飞出。
苏志军没有抢夺刀具，而是顺势一扯，在马文轩的袖口处撕下了一块月白布片。布料非常细腻，与药房王执事尸体旁边找到的一块碎布一样。
马文轩喉结一动，凶恶的眼神也消失了。他咬紧了牙关，嘴角流出的是黑色的血液。
两个灰衣人一退，竹林外面就响起了铜哨的声音。火把穿过了雾气。张明峰带着人把所有的路都堵住了。
箫惊鸿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白衣服没有弄脏。
他看着马文轩嘴角的黑血，沉默了片刻之后转向张明峰，声音放低：“马文轩自作主张，竟敢在紫竹林设伏。我来检修阵石，正好撞见苏师弟被袭。此事与我无关。”
张明峰蹲下身来，用手指探了探鼻息，又把马文轩的牙齿掰开。苦杏仁的味道很淡。他摇了摇头。
苏志军将月白布片递给对方。张明峰接过之后，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箫惊鸿的目光落到苏志军左臂血口上，笑意很淡：“苏师弟，立冬大祭那天，阵眼还需要人守。你最好活着。”
他转身入雾，白衣没进竹影。
张明峰挥手让监察队员分开之后，小声对苏志军说：“还能走吗？”
“能。”苏志军按住左臂，目光却落在地上。
马文轩倒地的地方，泥土里有一枚传讯符，被血浸透了一半。苏志军捡起来之后，在符上还能看到三个符号，其中两个他是认识的。
立冬。祭坛。
第三种符文叫做“引令归位”。
张明峰看着那三个符文，指节收紧：“箫家弃了王执事，又弃了马文轩。弃车保帅。”
苏志军把传讯符攥在掌心。
“帅已经露了。”他说，“立冬大祭，他们一定会逼我带寒渊令去阵眼。”
竹林外，老鬼婆的石杵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声声都落在阵基深处。
距离立冬大祭还有六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