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虫道残梦，万虫归墟，饲者无后
义天山幽蓝阵光缓缓沉落山体，梦雾翻涌，下一重梦境自深处浮起。
耳畔先闻细碎嗡鸣。
不是蜂蝶振翅，是成千上万虫豸交叠的振翅声，层层叠叠，如潮水漫过荒原。淡青雾霭之中，无数若隐若现的虫影穿梭游弋，繁密却不杂乱，自成秩序。
虫道梦境。
方源静立雾前，神色如常。
阵道弈丘生的一生已经收束，道果归入己身。他早已习惯这种入梦方式——意识沉沦，化身梦主，亲历完整一生，承担那份刻入神魂的执念，待到勘破桎梏，道境跃升。
主线依旧安如磐石，他依旧是武家值守义天山的武遗海，山外朝堂暗流与这万古残梦互不侵扰。
方源抬步，踏入淡青虫雾。
意识倾覆，天地改换。
这一次，他成为了牧万笙。
上古虫道巨修，世人称他万虫牧主。
【虫道短篇：万虫归墟，饲者无后】
牧万笙出身荒泽。
自小与毒虫灵虫为伴，天生能听懂虫群的本能呼鸣。旁人修虫道，是炼蛊养虫，驱使虫群杀伐、探路、寻物，把灵虫当做兵器、耳目、仆从。
唯独牧万笙，视万虫为同族。
他少年立誓，要为天下灵虫寻一处无杀伐、无猎杀、无相互吞噬的安居归墟。
他相信虫道的根本，不是驭使，是共生。
这份初心，支撑他一路苦修。
青年之时，他走遍沼泽密林，收拢流离失所的灵虫，建立虫巢。虫群繁衍，种类越来越多，毒蝎、灵蝶、噬金蚁、玄蚕、星萤……万千灵虫，皆听他号令。
他的虫道造诣一路精进，很快登临准大宗师。
同辈修士都羡慕他麾下虫海无边，以为他是想凭虫群称霸一方。
可牧万笙从无争霸之心。
他只是想建一座真正的归墟，让所有灵虫，不再被修士捕捉炼蛊，不再互相猎食，安稳繁衍，生生不息。
为了这座归墟，他耗费无尽心血。
寻灵脉，筑巢域，调和虫群天性，压制虫类本能的厮杀吞噬。
漫长岁月之后，归墟终于成型。
万里泽国，虫群安居，万千灵虫在此栖息繁衍，一派太平。
牧万笙站在归墟中心，满心欢喜，以为夙愿已成。
可他很快发现一件让他心神巨震的事。
灵虫的天性，便是繁衍、吞噬、优胜劣汰。
这是刻在血脉本源里的大道本能，不是他靠意志、靠阵法、靠饲育就能彻底抹除的。
归墟之内，表面安宁，暗地里，依旧有灵虫猎杀同类。
新孵化的虫群，依旧会因为资源争夺互相残杀。
他拼命干预，强行压制厮杀，可越是压制，虫群血脉本源的躁动越是凶猛。
他不肯放弃。
为了维持归墟的太平，牧万笙不断消耗自身本源，以虫道秘法，一遍遍调和所有灵虫的血脉，试图改造这份噬杀本能。
百年，千年。
他耗损寿元，本源枯竭，道基不断损耗。
归墟看似依旧繁盛，可虫群的血脉已经因为他强行改造，慢慢失去原生活力。
繁衍能力衰退，灵虫体质变弱，抗劫能力大幅下降。
一场上古劫变降临。
天地罡风席卷泽国。
失去原生野性与优胜劣汰筛选的虫群，根本扛不住天地大劫。
万里归墟，万千灵虫，一夜之间大批凋亡。
残存虫群，本能复苏，为争夺仅剩生机，再度互相吞噬厮杀。
他苦心经营千年的归墟，最终崩解。
牧万笙立于废墟之上，遍地虫尸，满目狼藉。
他穷尽一生，想要抹除虫道优胜劣汰的本源法则，想要给万虫一个没有厮杀的净土。
到头来，才明白——
虫道的生灭循环、弱肉强食，本就是这条大道本身。
他想要消灭大道本能，本质就是逆道而行。
更让他心死的是，他毕生改造虫群，没有留下一只能传承他道统的后继灵虫。
万虫归墟成空，饲虫之人，最终无后。
临死之前，残魂执念封入残梦，留下万古一问：
「虫道本是优胜劣汰，我欲护万虫免于厮杀，究竟是善念，还是逆天愚行？」
后世虫道蛊仙入梦，大多被这份善念破灭的悲凉侵染。很多虫修从此怀疑共生之道，要么一味残酷驭虫，要么道心动摇，道境卡在宗师，难以再进一步。
【方源破梦】
梦境终局，泽国废墟，虫鸣凄切。
方源完整走完牧万笙一生，亲历少年初心、千年苦心经营，还有大劫之后万虫凋亡的绝望。
他不会生出牧万笙那种悲悯众生的善念。
方源看得透彻。
牧万笙错，不在于心存善念，而在于妄图抹去大道本源法则，想要凭一己意志，改写这条道与生俱来的生灭规律。
虫道的核心，从来不是消灭吞噬，而是驾驭循环，借生灭之势，为我所用。
优胜劣汰不是恶，是虫道生生不息的根本。
可以制衡，可以筛选，可以择优培育，但不能强行根除。
方源淡声开口，声音在废墟虫鸣之中清晰响起：
“你想护万虫免于厮杀，这份心意没有错。
但大道自有其生灭，吞噬与繁衍，本就是虫道一体两面。
你想要斩断厮杀，等于斩断虫道本身的生机。
没有优胜劣汰，虫群便失去扛劫之力，看似太平，实则是温室枯朽。
虫道真谛，不是护万虫永无争斗。
是懂循环，掌取舍，择强而育，顺势而牧。
善念可以存，但不能凌驾大道法则之上。”
话音落下。
整片淡青虫域剧烈震颤。
废墟之上，牧万笙残破残魂缓缓抬头，千年郁结的心结缓缓松开。
他终于明白，不必强求万虫永无厮杀。顺势牧虫，择优传承，才是虫道正途。
执念消散，残魂释然一拜。
毕生虫道感悟、万虫饲育经验、准大宗师道果，化作漫天淡青虫鸣道韵，奔涌汇入方源仙窍神魂！
嗡——
道境跃升！
虫道：普通 → 准大师 → 大师 → 准宗师 → 宗师！
继力道、宙道、变化道、阵道之后，第五道，虫道踏入宗师境！
至尊仙胎五域七天格局，虫道相关闭塞窍穴应声点亮，道痕贯通，格局愈发凝实。
梦境破碎，淡青虫雾缓缓散去。
方源重回义天山梦雾之间，神色淡漠，无悲无喜。
牧万笙是心怀仁念，却逆道而行的悲剧。
他读懂这份道，取走道果，却不会继承那份迂腐善念。
方源抬眼，望向梦雾深处，下一重梦霭泛出炽热火光，热浪隐隐自深处翻涌。
下一道，火道残梦。
又一段上古修士的一生，静待他入梦亲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