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未久。
磐遗骸百里石林之外。
空间如水波轻晃,涟漪一瞬即逝。
两道人影,无声现世。
在前之人,玄玑子。
旧道袍尽数更换,一身玄青长袍沉敛如夜。
衣身符文隐伏,气息圆融稳实。
此前轻敌落败的浮躁,已然尽数褪去。
他面寒如铁,眸光锐若鹰隼。
视线锁死前方匍匐如巨兽的磐遗骸阴影。
万千细密神识丝线,悄然铺展,顺着沿途痕迹,死死钉向秘境核心。
他认准了。
嬴政负伤逃窜,痕迹清晰可追。
半步之后,一道挺拔身影默然伫立。
年过半百,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丝不苟。
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在污浊古战场中,格格不入,超然世外。
最慑人的是那双眸子。
开合之间,清光流转,可照幽冥,可察本源。
玄明子。
玄玑子师叔,古战场仙宗镇守大能。
人道通玄后期,神识浩瀚,半脚踏入显圣之境。
他现身的刹那,无需抬手,无需施法。
一股磅礴浩大的威压,自然弥散四野。
周遭浮动的暗红残念,瞬间如遇天敌。
无声尖啸,四散奔逃。
偌大一片区域,瞬息涤荡干净,寸邪不存。
玄明子眸光轻扫,眉头微蹙。
一声极轻的冷哼,炸响死寂旷野,宛若惊雷落地。
周身淡薄清光,骤然炽亮一瞬。
化作一圈柔和却霸道的波纹,无声扩散。
波纹所过,残留的零星残念,如烈日融雪。
嗤嗤轻响,转瞬消融蒸发,半点痕迹无留。
粘稠阴冷的怨毒气息,一扫而空。
“区区残念怨魂,也敢乱我道心。”
玄明子语调平淡,漠然俯视,如同掸去衣上微尘。
他侧首,看向躬身垂立的玄玑子。
“嬴政小儿,便凭这些死物残魂,苟延残喘?”
字句之间,不屑几乎凝成实质。
玄玑子愈发恭谨,躬身回话。
“师叔明鉴。此子手段诡异,可引动、操控此地残念,极为棘手。
弟子此前,便是栽在这隐秘阴招之上。”
他抬手指向磐遗骸深处。
那里暗红气机浓稠如凝血,沉沉积压。
“依沿途溃逃痕迹、紊乱灵力气机判断,他必然重伤缠身。
灵力崩乱,仓惶奔逃,意图借核心浓密残念负隅顽抗,拖延续命。”
玄明子顺着指向望去。
浩瀚神识如精密探针,沿痕迹纵深铺开。
他的神识,远胜玄玑子百倍。
细微气机波动、人为扰动的环境轨迹、重伤逃窜的断续特征,尽数清晰落目。
所有痕迹,连贯真实,毫无破绽。
确是狼狈奔逃,确是重伤力竭。
“鼠辈伎俩。”
玄明子收回目光,淡漠评判。
“垂死挣扎,徒增笑柄。”
他不再多看四周窥伺的残念光影。
宽袖轻轻一拂。
“循迹突进,速战速决。”
话音落,人已动身。
步履看似从容缓慢,每一步踏出,身形便挪移数十丈。
缩地成寸,神通浑然天成。
他不直闯通路,步步踏在逃窜痕迹之上。
周身清光微微荡漾,前路所有细微能量陷阱、残念淤积点,尽数被提前抚平驱散。
残念遇他清光,如沸水泼雪,疯狂退避。
一路行来,污秽尽消,路径干净得近乎刻意。
仙家威势,淋漓尽致。
玄玑子紧随半步之后。
神识铺开,警惕扫掠两侧,专司策应扫尾。
手中八角古镜微光闪烁,默默记录沿途气机波动,留存证战凭据。
两人一前一后,沿嬴政预设的明路,稳步深入古战场腹地。
片刻,第一道障碍触发。
通道旁,几块看似天然嵌合的巨型金属岩体,骤然轰然崩塌。
碎石混着金属残块,裹挟漫天烟尘,如山砸落,封死前路。
烟尘之中,数股暗红残念被骤然惊动。
如毒蛇出洞,尖啸嘶鸣,直扑二人面门。
“雕虫小技。”
玄明子眼皮未抬,步履未停。
宽袖随意一推。
无巨响,无华光。
轰然压落的巨石金属、漫天烟尘,在触及那层无形柔力的瞬间,尽数解体。
噗的一声轻响。
庞然大物化为细碎尘埃,簌簌飘落。
凶悍扑杀的残念,连惨叫都来不及迸发,被清光掠过,瞬间湮灭无踪。
障碍,瞬清。
玄明子前行速度,分毫未减。
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路边几片落叶。
身后玄玑子尽收眼底。
心底对师叔实力愈发敬畏,对嬴政,愈发鄙夷。
刻意留痕,刻意设障。
除了暴露位置、徒显狼狈,毫无用处。
前路不远,第二重障碍再起。
数股提前引动的活跃残念,汇聚成暗红浪潮。
自岩缝汹涌涌出,呜咽呼啸,横拦通道。
这一次,玄明子连手都懒得动。
淡淡一瞥。
周身清光骤然微涨。
嗡——
汹涌残念浪潮,撞上无形屏障。
前冲之势,戛然冻结。
浪潮从前端开始,逐层消融瓦解。
无声无息,尽数化为缕缕青烟,随风飘散。
摧枯拉朽,莫过于此。
“引残念为仗,便是他全部底蕴。”
玄明子随口定论,语气淡漠至极。
“手段粗浅,不堪一击。
不过借古战场地势取巧,遇真正通玄大道,终究土鸡瓦狗。”
他步履悠然,如行自家后院。
沿途落石、陷坑、残念突袭,一重接一重。
所有提前布设的陷阱障碍,规模大小不一。
却在他护体清光之下,被最简单、最碾压的方式,尽数抹平。
一路推进,一路肃清。
玄明子气息始终平稳无波。
心底的傲慢与轻视,随一路平推,层层叠加。
他愈发笃定。
嬴政就是一条负伤慌逃的丧家之犬。
所谓底牌,所谓诡异手段,尽数见底。
眼下躲在残念最浓的核心苟延残喘,不过是等死。
他循着对方刻意留下的“血迹”缓步逼近。
如同猫戏老鼠,静待最后一刻捕猎。
玄玑子的警惕,也在这绝对碾压的威势中,悄然松懈。
全心握持古镜,记录战场气机,只待战后报账领功。
磐遗骸核心,隐秘岩隙深处。
尉缭藏身阴影,心神紧绷到极致。
他不用肉眼观场。
只凭两具极致拟态、深埋环境的战俑,接引微弱如丝的精神链路,感知全局。
战俑无感视物,只辨能量流变。
此刻反馈的景象,惊心动魄。
两道至强光团,沿固定轨迹强势深入。
前一道,是玄玑子。
气息谨慎,不断记录气机,步步留痕。
后一道,是玄明子。
灵力浩瀚如海,威压沉凝如山。
所过之处,万古残念尽数崩散退避。
硬生生在污秽秘境中,拓出一条干净通透的仙家通路。
骄兵之势,已成定局。
尉缭神念微颤,压着极致兴奋,隐秘传讯。
“陛下。鱼已入网。
全程顺势直扑核心,不查不探,心无戒备。
玄明子恃力傲物,清光霸道,极致压制残念,也极致激怒残念本源。
玄玑子专注录证,松懈防御。
二人心态,尽数入您算计。”
岩隙最深处。
嬴政与山石阴影彻底相融。
呼吸几近停滞,心跳被人道兵符死死压敛。
周身气血、灵力、神念,全数寂灭,无一丝外泄。
唯有玄鉴祖玉,澄澈映照整片磐遗骸。
全局能量脉络、残念淤积走势、两道仙道灵力的移动轨迹,分毫毕现。
两道刺眼的仙道灵力,正稳步踏入他预设的死地脏腑。
嬴政微微颔首,动作轻得不惊一粒尘埃。
神念流转,温柔如水,隐秘无声。
他不攻,不袭,不冲突。
只引。
引导核心沉淀万古的残念本源。
那些淤积无尽岁月、承载战死不甘、深埋伐道恨意的暗红浊力。
本是无序暴乱的死物。
但玄明子纯净霸道、涤荡一切的仙道清光,是最烈的引信。
是刻在残念本源里的,滔天宿敌。
嬴政的神念,轻柔安抚,隐秘牵引。
让四散暴乱的残念,放弃无序冲击。
从岩缝、从暗渊、从能量淤积的每一处角落。
缓缓、无声、隐秘地,向着前路唯一的凹陷节点汇聚。
那处岩层洼地,看似平平无奇。
底下却盘绕着整片秘境最复杂的残念脉络,是天然的能量漩涡、爆发基点。
一张由万古怨恨、无尽战意编织的无形巨口,悄然成型。
静静等待猎物,主动俯首入瓮。
嬴政自身气机,彻底融入环境。
同磐石合一,同黑暗共生。
无人可察,无迹可寻。
唯有眼底,一点寒星冷光,缓缓亮起,愈发凛冽。
前路尽头。
两人踏过金属结晶斜坡。
视野骤然开阔,压迫感瞬间翻倍。
一方巨型陨坑横亘眼前。
坑底无地,尽是浓稠如液态的暗红残念,翻滚涌动,吞吐黑雾。
坑壁无数残念虚影扭曲挣扎,无声哀嚎弥漫四野。
整片空间,对仙道灵力的敌意与排斥,抵达顶峰。
这里,是嬴政精心挑选的,绝杀伏击点。
玄明子驻足,眸光扫过坑底翻腾的浊力。
残念浓度与活性,略超预估。
不适,却也仅此而已。
他眉心微松,嘴角勾起一抹从容淡笑。
“到了。”
“此子藏身残念泥潭之后,借秽气遮神识,躲命拖延。
可笑。以为区区阴浊之地,便可阻我仙道净化?”
玄玑子手持古镜,镜面光芒频闪,记录着超高浓度的残念数据。
心底微有戒备,低声劝谏。
“师叔,此地残念太过活跃,恐藏蹊跷,不如谨慎……”
“无妨。”
玄明子抬手打断,语气带着绝对自信。
“万般伎俩,不敌绝对力量。
阴邪污秽,最惧我道清光。
待本座涤荡这片泥潭,一切虚妄,尽数破之。”
他跨步上前,脚尖临着坑边暗红微光膜层。
周身清光骤然暴涨,炽烈夺目,欲要彻底蒸干这片残念浊海。
“待本座将此地残念——”
话语,骤然卡死。
一丝极细微、极诡异的同步流变,落入他感知。
整片混乱翻涌的残念泥潭,流动方向、起伏节奏,悄然一致。
绝非天然无序。
是被牵引,是被统筹,是有迹可循!
疑虑刚刚滋生,尚未凝成警惕。
他的右脚,已然落下。
鞋底,触碰到那层看似薄弱的暗红光膜。
岩层深处,残念汇聚的绝杀节点。
沉寂万古的能量脉络,轰然共振。
一声沉闷厚重的脉动,自地底万古深处,悠悠传开。
黑暗之中。
嬴政缓缓睁眼。
一抹凛冽刀锋般的冷光,划破死寂。
骄敌之计。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