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走出柴房,先回净房把嫁衣穿回去,理平衣角,才绕回账房。
赵嬷嬷还站在门边,姿势都没变。
"世子妃更衣怎去了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苏令仪道,"许是早上那盏茶凉了。"
赵嬷嬷笑了笑,没追问。
苏令仪回到案前,继续翻账册。
日头西斜时,赵嬷嬷上前:"世子妃,夫人请您回去用晚膳。"
苏令仪收拾账册:"好。"
走出账房,萧瑶站在桂花树下。
萧瑶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比甲,手里没有花枝。她看见苏令仪,没动。
"萧姑娘。"苏令仪主动开口。
萧瑶走过来,压低声音:"你今日见了阿芥。"
苏令仪心里一凛,脸上不动声色:"萧姑娘连账房小厮都认得。"
"我认得每一个不该你见的人。"萧瑶道,"姨母不知道,我知道。"
"姑娘想告发我?"
萧瑶冷笑:"告发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姑娘拦我做什么?"
萧瑶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阿芥给你的东西,烧掉。尤其是那张地图。你若留着,三日期限没到,你就会'意外'。"
苏令仪沉默。
萧瑶后退一步,声音恢复平常的尖刻:"别误会。我不是心疼你。我是心疼姨母。你若死在侯府,她又要费心思跟苏家交代。"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赵嬷嬷从后面跟上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世子妃,走吧。"
回到静澜院,天已经黑透。
萧珩坐在床边,面前摊着几张棉纸。苏令仪把袖中拓好的棉纸和地图取出来,递给他。
萧珩看完,久久没说话。
"这是母亲当年查过的通道。"他道,"她说过,府里有条暗道,把灵气引向东南。她死前夜,就是去了这条道的尽头。"
苏令仪心头一紧:"尽头是哪里?"
"不知道。"萧珩道,"地图只画到山脚。再往里,要进矿洞。"
"萧二爷私采灵金?"苏令仪直接问。
萧珩沉默。
"十有七八。"他道,"但他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大的局。私采灵金是死罪,没有灵纹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做不到。"
"裴银牌使?"
"裴银牌使只是银牌。"萧珩道,"他上面还有司正。司正上面,还有卜卦的人。"
苏令仪没再问。
"世子,修炼密室的真实消耗,能算出来吗?"
"能。"萧珩道,"密室每日运转,需中品灵石三十三枚、上品灵石一枚。三年共一千零九十五日,折合中品灵石约四万七千枚。"
"账面却是六十万。"
"差额五十五万三。"萧珩道,"流向东南。"
苏令仪道:"我把这些写成条陈,交出去。侯夫人能脱身,萧二爷会恨我,灵纹司会盯我更紧。"
"但你不会死。"萧珩道。
"世子呢?"
萧珩抬眼看她:"我三年前就该死。"
苏令仪没接话。
她走到桌前,开始写条陈。
萧珩的声音从床榻里侧传来:"照实写。但不要把话说满。"
"怎么叫不满?"
"写账面六十万,实耗远低于此数,差额流向东南无名节点。经手人待查,请求母亲与侯爷裁夺。"萧珩看着她,"不要写萧二爷的名字。"
"为何?"
"写了,就成了你构陷。"萧珩道,"不写,让他自己慌。他一慌,就会露破绽。"
苏令仪点头。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取出新的棉纸,开始拓印小簿上抄下的领用记录和地图上的关键纹路。
她知道,明日就是第二日。
后天,就是期限。
第二日,苏令仪没有出门。
她在静澜院里整理证据。把洗纹水涂改处的棉纸拓印,与甲字库的永昌十七年流向纹拼在一起。又把阿芥小簿上的领用记录,与账面采买单逐一对照。
萧珩躺在床上,时不时说一句话。
"灵石差额不要在条陈里写具体数字。"
"为何?"
"你写具体,他们问你从何算出,你就要暴露你能看灵气残留。"萧珩道,"写'实耗远低于账面',让他们自己查。"
"可侯爷要的是真实消耗。"
"侯爷要的是替罪羊。"萧珩道,"你不给,他就得自己查。"
苏令仪停下笔。
"世子,侯爷真的知道这一切吗?"
萧珩沉默。
"他知道一部分。"他道,"但知道多少,我不确定。"
"他为何不治萧二爷?"
"因为萧二爷私采的灵金,也许不只是萧二爷的。"萧珩道,"灵金矿要运出去,需要关卡印信。那些印信,不是二房能拿到的。"
苏令仪明白了。
这局比她想的大。
她重新提笔,在条陈上写下:
"儿媳复查修炼密室账目,账面三年共列支六十万枚。然据实物领用、库房登记及灵气流向纹比对,实耗远低于此数。差额部分流向东南无名节点,经手人姓名被洗纹水覆盖,另有锁真扣封口,儿媳不敢妄动。恳请母亲、侯爷并灵纹司大人复核,以正视听。"
她写完后,萧珩看了一遍。
"好。"
"好在哪?"
"好在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没把柄。"萧珩道,"你说实耗远低于此数,没写具体数字。你说流向东南无名节点,没写矿洞。你说经手人姓名被覆盖,没写萧二爷。"
苏令仪把条陈折好。
"可他们会信吗?"
"不信,就得自己查。"萧珩道,"一查,就会查到他们自己头上。"
第三日,黄昏。
苏令仪穿上那身嫁衣,捧着条陈,走向正厅。
珍珠贴在腰间,凉凉的。她知道,此刻位置纹在动,听音纱在录,识海探针在读。
她把自己调成平静。
正厅里,侯夫人坐在主位。裴银牌使坐在左侧。萧二爷竟也在,坐在右侧下首,手里转着一只核桃。
苏令仪垂眼,行礼。
"儿媳拜见母亲、二叔、裴大人。"
侯夫人抬手:"起来。条陈带来了?"
"带来了。"
赵嬷嬷上前接过,转呈侯夫人。
侯夫人展开,看了一遍。她脸上没有表情,看完后递给裴银牌使。
裴银牌使接过,仔细看。
萧二爷的核桃不转了。
"世子妃。"裴银牌使开口,"你说实耗远低于六十万。低多少?"
"儿媳只查到账册与实物对不上。"苏令仪道,"具体低多少,要大人去查。"
"你查到了什么?"
"洗纹水涂改的痕迹。"苏令仪从袖中取出棉纸拓印,"请大人过目。"
裴银牌使接过,看了看,递给身后的下属。
"还有呢?"
"库房登记与账面不符。"苏令仪又取出棉纸,"这是密室进出登记的拓本。账面记上品灵石三百枚,登记只有三十枚。"
萧二爷忽然笑了一声。
"世子妃这话说的,仿佛我侯府上下都在贪墨。"
苏令仪转向他,神色恭敬:"二叔言重了。儿媳只是照账说话。账若错了,改过来就是。"
萧二爷眯起眼。
"那依世子妃看,这账是谁改的?"
"儿媳不敢妄言。"苏令仪道,"但改账之人用了洗纹水,又盖了锁真扣。能同时拿到这两样东西的人,不多。"
厅中一静。
裴银牌使的目光闪了闪。
锁真扣是灵纹司的封口。能拿到锁真扣的人,不是侯府管事,而是灵纹司内部的人。
苏令仪这句话,把矛头从侯府转向了灵纹司。
侯夫人忽然开口:"令仪,这话说不得。"
"儿媳失言。"苏令仪立刻垂首,"儿媳只是疑惑,请母亲和大人恕罪。"
裴银牌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世子妃果然聪慧。一句话,把侯府和灵纹司都架在火上。"
"儿媳不敢。"
"你不敢?"裴银牌使站起身,"你什么都敢。只是每一步都踩在边界上,让人抓不住。"
他转向侯夫人:"夫人,这份条陈本使会带回灵纹司。三日内,会给侯府一个答复。"
侯夫人点头:"有劳大人。"
裴银牌使又看了苏令仪一眼,拂袖离去。
萧二爷也站起身,把核桃揣进袖中。
"世子妃好本事。"他皮笑肉不笑,"希望你这份本事,能一直护得住你。"
"多谢二叔关心。"苏令仪道。
萧二爷哼了一声,走了。
厅中只剩侯夫人与苏令仪。
侯夫人沉默了很久。
"令仪,你知道自己今日得罪了多少人吗?"
"儿媳知道。"
"你不知道。"侯夫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得罪的,不只是二爷和裴大人。你把灵纹司也拉下了水。灵纹司不会放过你。"
"儿媳只查账。"
"查账查到锁真扣,就不是查账了。"侯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以为我在利用你脱身。是,我是在脱身。可我也想保你。你这一刀砍下去,砍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苏令仪垂着眼:"儿媳只求活命。"
侯夫人伸手,替她理了理嫁衣的领口。
"想活命,就离甲字库远些。"
苏令仪后背一僵。
侯夫人收回手,转身走了。
赵嬷嬷跟在侯夫人身后,走出几步,回头看了苏令仪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看棋子的漠然。
苏令仪独自站在厅中。
腰间的珍珠忽然热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她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了。
证据已经见光。萧二爷和灵纹司互相牵制,谁都不敢立刻动她。
可她也知道,侯夫人那句"离甲字库远些",是警告,也是威胁。
侯夫人知道。侯夫人一直都知道。
苏令仪走出正厅时,天已经黑透。
她沿着回廊往回走,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她没有立刻回静澜院,而是绕到一处僻静的假山后。
她取出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背面,钥匙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昨夜她刚用过它。今夜,她还能再用一次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苏令仪转身。
一个黑影站在三步之外,看不清面目。
她没喊。
黑影伸出手,递来一封信。
"世子妃,世子让属下送来的。"
是灰衣小厮的声音,却比平日更低。
苏令仪接过信。
黑影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她拆开信,借着月光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
"你娘死前,先侯夫人曾给她一样东西。东西在苏家旧宅,井底。"
苏令仪把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她没有立刻回静澜院。
她站在假山后,抬头看向甲字库的方向。
那扇未开的门,那封新的信,把她往前又推了一步。
三日之限已过。
新的限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