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地主的马车又来了。
这次来得比昨天还早,日头刚爬上山脊,车轮子碾过村口土路的咯吱声就传进了村。子鼠蹲在院墙上,耳朵一竖,粟米穗往怀里一搂,朝院里喊了一声。
“来了。那个胖子又来了。”
晚禾正在灶房里把最后几片山药干收进竹篓。她没慌,把竹篓盖好,背起来,走出院门。雪绒从柴房方向跑过来,跳进她怀里,耳朵尖的粉绒亮着,稳稳的。
村口停着两辆马车。前面一辆是周地主昨天坐的,后面那辆大车上装着空麻袋,叠得整整齐齐。家丁比昨天多了,三十来号人,手里攥着木棍和麻绳,站成两排,把村口堵得严严实实。
周地主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纸,比昨天那张大了一圈,字也密。他没急着说话,等村民们陆陆续续围过来,站定了,才把那张纸抖开,举起来。
“荒山转让契。”他念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签了这张,你们村三年的租全免。每人还能领十斤粮。”
他顿了一下,把纸翻了个面,背面也写着字。
“不签的,今天就把地交出来。”
人群里没人说话。张老栓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被老伴拽住了。陈婆婆站在人群后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晚禾从人群中走出来。
子鼠蹲在她肩上,抱着粟米穗,冲周地主龇了龇牙。雪绒在她怀里,耳朵尖的粉绒亮着,把一缕寒意贴着地面送出去。周地主退了一步,又站住了。昨天那股寒意他还记得。
“地契上写的是荒山。”晚禾说,“不是村里的田。”
周地主眯着眼看她。
“你这丫头,嘴倒是利索。”他把那张契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我听说你身上有仙种。拿出来,我买了。价钱好说。”
晚禾看着他。
“仙种没有。粮种有。”
周地主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两条缝。
“粮种也行。卖给我。”
“粮种不卖。”晚禾说,“只送。”
周地主的笑收了。
“送?送给我也行。”
人群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周富贵从马车后面探出脑袋,怀里揣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他趁他爹和晚禾说话,溜到人群边上,把一个孩子拽到马车后面,把布包往孩子手里一塞。孩子打开一看,是半只烧鸡,还温着。
“别告诉我爹。”周富贵小声说,说完挠了挠头,跑回马车后面蹲着。
周地主见晚禾不松口,脸上的肉绷紧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朝家丁们抬了抬下巴。
家丁们刚往前迈了一步,村口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狗吠。
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狗从村外跑进来。体型比寻常狗大一圈,黑毛油亮,四蹄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它跑到晚禾面前,蹲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晚禾低头看它。
“戌狗?”
黑狗点了点头。它开口了,声音低沉又稳,像一口闷钟。
“守仓三百年。专治恶人。”
家丁们看见大黑狗,有人往后缩了半步,有人攥紧了木棍。周地主在后面喊:“一只狗怕什么!上!”
家丁们壮着胆子往前走。
戌狗站起来。它没叫,没扑,也没咬人。它径直冲向第一个家丁,一口咬住他的裤腰带,往后一扯。
家丁的裤子掉了。
那家丁慌忙弯腰提裤子,脸涨得通红。戌狗已经转向第二个,又是一口咬住裤腰带,一扯。第二个的裤子也掉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戌狗在人群里穿梭,专咬裤腰带,咬完就松口,不伤人。三十多个家丁,一个个提着裤子往后跑,有人跑掉了鞋,有人跑掉了帽子,有人一手提裤子一手举着木棍,木棍举了半天没落下来,不知道该往哪儿砸。
村民们笑成一片。连刚才那几个低着头的倒戈村民也绷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富贵蹲在马车后面,笑得直拍大腿,烧鸡都掉地上了。他爹周地主脸色铁青,一把拽住他往马车上拖。周富贵被拽上车,还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晚禾喊了一句。
“哎!下次还带我来!”
周地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马车队灰溜溜地走了。戌狗蹲在村口,把嘴里叼着的一根裤腰带吐在地上,回头看了晚禾一眼。晚禾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黑毛粗硬,底下的皮肉热乎乎的。
“干得好。”
戌狗说:“还有更好的。”
晚禾看它。
“周家的粮仓,我闻过了。”戌狗的声音低下来,“囤的粮都霉了。底下烂了一层,上面看着还好,一翻就碎。”
晚禾愣了一下。
灵雀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戌狗背上,青羽轻轻拂了拂。
“十二生肖又下山一只。”它说,“还剩九只。”
晚禾站起来,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村口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底下,子鼠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到戌狗面前,围着它转了一圈,鼻子凑上去嗅了嗅。
“你咬裤腰带那下,”子鼠说,“挺厉害。”
戌狗看了它一眼。
“你偷粮那下,也不差。”
子鼠的耳朵动了动,把粟米穗往怀里抱了抱。
“我那是替天行道。”
戌狗没接话。它蹲在村口,黑毛在日光下泛着幽亮的光,一双狗眼望着周地主马车消失的方向,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
(第46集完)
戌狗下山,三十个家丁提着裤子跑。周地主走了,但他不会罢休。戌狗说周家粮仓霉了,这句话晚禾记住了。明天,该去看看那仓霉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