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二〇二六年二月,调查组发了通报。徐湖平被开除党籍,取消待遇,移送司法。通报里头没有提那五幅画的去向。庞叔令看完通报,心里头那口气,松了一半,又提了一半。松的是,人查了。提的是,东西呢?
日子过得快。春天过了,夏天来了。二〇二六年九月,南京城又到了桂花开的季节。满城的桂花香,从街巷里飘出来,混着糖炒栗子的味道。博物院照常开门迎客,游客照常排队,导游照常举着小旗子,讲着六朝古都的故事。可博物院里头的人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库房的钥匙换了人管,调拨单的审批流程加了三道签字,每季度的盘点从抽检变成了全检。新来的院长是从外地调来的,上任第一天就开了全员大会,会上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从今天起,账物不符,追究到人。” 第二句:“从今天起,调拨必须有双人签字、视频留痕。” 第三句:“我不问以前的事,但以后的事,谁出事谁负责。”
郭礼典听说了这些,没说什么。他退了休,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回来喂喂鸟,下午翻翻报纸。可他的手机一直开着,等着庞叔令的电话。
九月十六号那天,电话来了。
庞叔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底下有一层东西,像是河底的暗流。“郭老师,判了。”
“判了多少?”
“三年。罚金二十万。”
郭礼典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旁边是一棵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有点呛人。他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受贿罪。”庞叔令说,“为他人在承接工程、促成商业合作方面提供帮助。收受财物。”
郭礼典没说话。
“通报里还说,原省文化厅、省文物局、博物院、原文物总店的相关责任人,都处理了。开除的、撤职的、降级的、警告的,一共二十几个。”
郭礼典还是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桂花树。树上有只蜜蜂,钻在花心里头,嗡嗡地转。
“郭老师?”庞叔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你在听吗?”
“在。”郭礼典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庞老师,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三年。他八十二了。三年出来,八十五。你说,这三年,够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庞叔令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郭老师,够不够,不由我们说了算。由那五幅画说了算。”
郭礼典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庞叔令的名字。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他的膝盖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捐赠清单上,最后一行,徐湖平的名字。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东西入库的时候,是他签的字。一九九七年三月,东西出库的时候,也是他签的字。三十八年。同一个人,同一双手,从入库到出库。
他把手机举回耳边。“庞老师,那五幅画呢?通报里说了没有?”
“没有。”
“那就是还没找到。”
“嗯。还没找到。”
公园里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蓝天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郭礼典看着那个黑点,想了很久。
“庞老师,”他终于开口了,“我明天去博物院一趟。”
“去干嘛?”
“去看看库房。”郭礼典的声音很平,“那五幅画不在库房里。可库房里还有一百三十二幅。我想去看看它们,替你看看。”
电话那头,庞叔令的声音忽然有点哑。“郭老师……”
“你放心,”郭礼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桂花,“铁盒子空了。可人还在。”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慢慢往公园门口走。桂花香一路跟着他,浓得化不开。
列位看官,这段书说到这里,算是说到了一个段落。徐湖平判了三年,二十几个相关责任人受了处理,博物院的库房里头,制度改了,规矩立了。可那五幅画,还是没有回来。庞叔令还在等,郭礼典还在等,博物院里那些退了休的老职工还在等。有人说,等不到了。也有人说,等得到。谁知道呢?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张一九五九年的捐赠清单,还锁在郭礼典的铁盒子里。清单的最后一行,徐湖平三个字,蓝黑墨水,笔迹工整。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郭礼典去年加上去的。
“庞家捐的画,少了五幅。证人在,物证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过了。人判了。可东西还没回来。
那就接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