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庞叔令回了上海,郭礼典留在南京。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庞叔令在上海找了律师,写了正式的函件,一份寄给国家文物局,一份寄给江苏省文旅厅。函件里头附上了郭礼典提供的所有材料,调拨单、销售记录、捐赠清单、当年的往来便条。她在函件最后写了一段话——
“庞增和先生一九五九年捐赠书画一百三十七件,系无偿捐赠,意在使文物得到妥善保管并传之后世。现有五件下落不明,其中一件估价八千万元。请贵局依法公开该五件书画的调拨、处置及流向的全部记录。”
函件寄出去之后,庞叔令等了一个星期。没有回音。她又等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有。她给文旅厅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正在处理”。她问什么时候能处理完,对方说“请您耐心等待”。
庞叔令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老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一九五九年拍的,她太爷爷庞增和站在博物院的大门口,身后是一排木箱子,箱子里装着那批画。庞增和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笑里头有一种东西,庞叔令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那是托付。
十二月中旬,南京传来消息。郭礼典给庞叔令打电话,声音有点急。
“庞老师,徐湖平被带走了。”
庞叔令握着电话,站在书房的窗前。窗外上海的夜色亮堂堂的,可她的眼前,又浮起了那张黑白照片。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中巴车,停在他那个别墅门口,他上了车,跟着的还有一辆公务用车。邻居都看见了。”
庞叔令沉默了一会儿。“调查组那边,有说法吗?”
“暂时没有正式的消息。不过我听人说,纪委的人进了博物院,调走了不少档案。”郭礼典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是火苗子,不大,但一直没灭,“庞老师,铁盒子里的东西,我交上去了。交了两份,一份给省纪委,一份给国家文物局。”
“你留底了吗?”
“留了。”郭礼典说,“我这个人,别的不敢说,留底这事儿,我干了十几年了。”
庞叔令挂了电话,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把郭礼典当初扫描给她的那些材料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她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最后一份,是那张捐赠清单。清单的最后一行,徐湖平三个字,蓝黑墨水,笔迹工整。她又往前翻,翻到中间,有一行小字,写在“江南春图卷”那一栏的备注里。备注栏里写着:“绢本,设色,尺寸约三尺。有虫蛀,需修补。”
“需修补。”庞叔令念着这三个字。虫蛀了,要修。修好了吗?谁修的?修完之后,东西去哪儿了?
她拿起手机,给郭礼典发了一条微信。
“郭老师,那张清单上写《江南春图卷》有虫蛀,需修补。你知道后来修了没有?”
郭礼典的回复很快来了。
“没修。那幅画从入库到调拨,一直没修。调拨单上写的理由是‘处理品’,可实际上,那幅画只是有点虫眼,根本没到‘处理’的程度。理由是编的。”
庞叔令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上海的冬天很少下雪,可风很冷,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湿气。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想她太爷爷一九五九年站在博物院门口的样子,想她父亲跟她讲那批画时的语气,想她自己二〇〇五年翻画册时的愤怒,想二〇一四年打官司时的无力。她想了一圈,最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站在这里,等着。
等一个说法。
十二月底,江苏省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由国家文物局工作组指导,省委省政府牵头。调查组的通报发出来的时候,庞叔令正在上海开一个学术会议。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通报的标题是:“关于南京博物院相关受赠文物管理问题调查处理情况的通报”。
她拿着手机,起身出了会议室,站在走廊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通报里说,经查,徐湖平担任南博常务副院长期间,未按规定履行鉴定、复核审议程序,违规签批向文物总店调拨《江南春图卷》等书画的申请。徐湖平在兼任总店法定代表人期间,在国家行政主管部门明确禁止擅自出售馆藏文物后,仍同意总店出售相关文物。对总店账物不符、岗位由一人兼任、缺乏监督制约等内部管理混乱问题放任不管,失管失察,涉嫌严重职务违法。此外,徐湖平在担任常务副院长、院长期间,对于南博存在的文物管理尤其是受赠文物管理制度缺失、制度执行不到位等问题,应负主要领导责任。
庞叔令看完,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走廊里有学生来来往往,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通报里没有提那五幅画追回来了没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