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庞叔令和郭礼典从周文彬家里出来,两个人走在城东的巷子里,谁也没说话。巷子窄,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走到巷口,庞叔令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郭礼典站在旁边,掏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郭老师,”庞叔令睁开眼,“博物馆的举报,那四十几个退休职工,当年是怎么联名的?”
“二〇〇八年。”郭礼典把烟揣回兜里,“那会儿徐湖平刚退两年。博物院的老同志聚了一次餐,席间有人提起那批庞家捐的画,说好像少了。你一句我一句,就凑出了一封信,四十多个人签了名。寄给了省里,寄给了国家文物局。”
“结果呢?”
“结果?”郭礼典苦笑了一下,“石沉大海。那封信寄出去,连个水花都没有。后来有人去问,回复说‘正在调查’。一调就是十几年。”
庞叔令看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树,树杈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风一吹,哗啦啦响。“郭老师,你说这次,会不一样吗?”
郭礼典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庞叔令记了很久的话。
“庞老师,铁盒子里的东西,我攒了十几年。可铁盒子再沉,我一个人拎不动。你来了,就多了一双手。拎得动拎不动,不看我,看时候。”
庞叔令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巷子,上了大路。路边有个小饭馆,卖鸭血粉丝汤的,热气从门里往外冒。郭礼典说请庞叔令吃碗粉丝,庞叔令说好。两个人坐下来,一人一碗,热腾腾的汤端上来,庞叔令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郭老师,那份捐赠清单上,一百三十七件。五幅没了。剩下的一百三十二幅,都在库房里吗?”
郭礼典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丢的到底是不是只有五幅。”庞叔令的声音很平,“徐湖平经手调拨的,是不是只有这一批。”
郭礼典把那口粉丝咽下去,放下筷子。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阵,翻出一张照片,推给庞叔令看。照片上是一页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这是我前两年从档案室一个老同事那里抄来的。徐湖平当常务副院长那几年,从博物院调拨到文物总店的东西,不止庞家那一批。有书画,有瓷器,有杂项。调拨单上写的理由五花八门,‘复制品’、‘残件’、‘参考品’。可东西到底是不是复制品,残件,没人知道。东西出了库房,就出了账。后来文物总店改制,那些账,更没人查了。”
庞叔令把手机拿近了看,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半天,她把手机还给郭礼典。
“郭老师,这些东西,你之前给调查组看过没有?”
“给过。”郭礼典说,“去年年底,省里成立调查组,我把我手里所有的东西都交了一份。调查组的人说,会查。查到现在,徐湖平的事查出来了,判了三年。可那些画呢?那些东西呢?”
庞叔令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粉丝汤。汤面上浮着几片鸭血,红褐色的,沉在清亮的汤里。
“郭老师,”她说,“我明天回上海。回去之后,我会做两件事。第一件,给国家文物局写一封正式的函,要求公开那五幅画的所有调拨和处置记录。第二件,我把庞家后人召集起来,商量一下,要不要再打一场官司。”
郭礼典点了点头。“你打官司,我出庭。铁盒子里的东西,我都留着。”
庞叔令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郭老师,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郭礼典把名片收好,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饭馆,站在路边。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黄黄的光洒在梧桐树的枯枝上。
庞叔令往酒店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郭老师。”
“嗯?”
“你铁盒子里那张捐赠清单,最后一行写的是什么?”
郭礼典愣了一下。那张清单他翻过无数遍,可最后一行,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掏出手机,翻出扫描件,放大,拉到最底下。那一行字很小,是后来用钢笔添上去的,墨水跟上面不一样,颜色深些,笔迹也不同。
“以上一百三十七件,已全部点交入库。经手人:徐湖平。日期:一九五九年十二月。”
郭礼典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着庞叔令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庞老师,”他说,“一九五九年入库的时候,是徐湖平经的手。”
庞叔令站在路灯底下,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所以呢?”
“所以这些东西,从入库到调拨,都是同一个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响。庞叔令把围巾紧了紧,转身走进了夜色里。郭礼典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博物院的库房里翻检了二十八年,摸过多少东西,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还要接着翻。
铁盒子里那些发黄的纸,还没翻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