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庞叔令和郭礼典从张德昌家里出来,站在香樟树底下,知道了当年文化厅那边签字的人姓周。这姓周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省文化厅文物处的处长,周文彬。后来升了副厅长,再后来退了休,如今也住在城东,离张德昌那个小区,走路不过十来分钟。
郭礼典在前头领路,庞叔令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一条小巷子,拐了两个弯,进了一个更老的小区。这小区比张德昌那边还旧,楼下的自行车棚锈迹斑斑,花坛里长满了杂草,几只野猫趴在墙根晒太阳,见人来也不躲。
周文彬住二楼。门是铁皮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褐色的锈。郭礼典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又敲了两下,才听见有人拖拉着拖鞋走过来,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佝偻着腰。她隔着门缝打量了两人一眼,问:“找谁?”
“周厅长在家吗?我是博物院的老郭,郭礼典。”
老太太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有人找!”
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博物院的老郭。”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拖鞋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大了些,一个老头出现在门口。他比张德昌矮半个头,胖些,脸上的肉往下坠着,眼袋很重。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一边衣角翘着。他看了郭礼典一眼,又看了庞叔令一眼,眼皮耷拉下来。
“老郭啊,”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什么事?”
“周厅长,”郭礼典的语气很客气,客气里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这位是庞叔令老师,庞增和先生的曾孙女。她有些事,想当面问问您。”
周文彬的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下去。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屋子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客厅的沙发上摊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搁着药瓶、老花镜、一摞报纸。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周文彬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庞叔令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郭礼典站在窗边。老太太给倒了茶,颤巍巍地回了里屋。
“庞老师,”周文彬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你太爷爷的事,我知道。一九五九年捐赠的时候,我在文化厅刚参加工作,还没到文物处。后来那批画的管理,我经手过一些。”
庞叔令从包里拿出那份调拨单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周文彬面前。
“周厅长,一九九七年三月,省文化厅有一份批复,同意博物院把包括《江南春图卷》在内的五幅庞家捐赠书画,调拨给省文物总店‘处理’。这份批复,经手人写的是您的名字。”
周文彬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的手指头在纸边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是我签的。”他说。
庞叔令没接话。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那会儿……唉。”周文彬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肚子里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都叹出来,“一九九七年,文化厅的规矩,跟现在不一样。博物院报上来的东西,只要手续上齐全,一般……一般就批了。我没多想。”
“没多想?”庞叔令的声音很轻,“周厅长,国家文物局一九九七年六月发了文件,明文禁止擅自出售馆藏文物。您签的那份批复,是三月。可这批画真正被卖出去,是在六月之后。文物总店那边,是在文件下来之后,继续卖的。”
周文彬的嘴角抽了一下。
“您签了字,批了调拨。文件下来之后,您有没有去追问过,那批画到底卖了没有?卖了多少钱?钱去了哪里?”
周文彬不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庞叔令,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垂着。
“周厅长,”郭礼典在窗边开了口,“老张那边,我已经去过了。他跟我说,当年那五幅画,入了总店的账,后来陆续卖了。他还说,账目乱了,总店跟博物院的账对不上。您是文化厅的主管处长,博物院的调拨您批了,卖出去的东西您管过吗?”
周文彬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了,布满了褐色的斑。
“我……”他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不想得罪人。”
屋子里静了下来。窗外的野猫叫了一声,细而长,像是婴儿哭。
“徐湖平那个人,你们不知道。”周文彬忽然抬起头来,眼眶有点发红,“他那个人,手上路子野,跟上面下面都通着气。博物院那一摊子,他说一不二。我要是去追问那批画的事,就等于跟他撕破脸。我一个文化厅的处长,犯不着……”
“犯不着?”庞叔令打断了他。她的声音还是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子,“周厅长,我太爷爷一九五九年捐画的时候,您还在读书吧?他把一百三十七件东西交出来的时候,没人逼他。他说,交给国家,放心。他放心的是什么?放心的是国家,是制度,是您这样的人,替他看着。”
周文彬的头低了下去。
“您怕得罪人。您怕得罪徐湖平。可您有没有想过,您签那个字的时候,得罪的是谁?”庞叔令站起来,把调拨单的复印件收起来,“得罪的是我太爷爷。得罪的是庞家三代人。得罪的是那五幅画,它们从博物院的库房,流到文物总店,流到私人手里,流到拍卖行。三十年,没人管。因为您不想得罪人。”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郭礼典跟上去。
“周厅长,”庞叔令没有回头,“我今天来,不是要您道歉。道歉没用。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您当年那一个‘不想得罪人’,害的是什么东西。”
门开了,又关了。楼道里的脚步声往下走,越来越远。
周文彬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老太太从里屋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电视关着,屋子里黑沉沉的,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