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庞叔令从上海动身去了南京。她没坐高铁,自己开的车,三个多小时的路程,脑子里转了一路。到了南京地界,她没有直接去找郭礼典,而是先找了家酒店住下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围了条墨绿的围巾,看着就是个体体面面的大学老师,不显山不露水。
第二天上午,郭礼典陪着她去了城东。
城东有个老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房子不高,六七层,外墙的涂料都起了皮,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香樟树,枝繁叶茂的。张德昌就住在这个小区里头,三号楼,四楼,没有电梯。
郭礼典在前头带路,庞叔令跟在后面。到了门口,郭礼典抬手敲了敲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窸窸窣窣一阵响,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瘦高个儿,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藏青色的羊毛开衫,里头是白衬衫,领子翻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还算亮。他看见郭礼典,愣了一下,又看见郭礼典身后的庞叔令,眼神闪了一下。
“老郭?”张德昌扶着门框,没有让开的意思,“你怎么来了?”
“老张,进屋说。”郭礼典的语气很平常,像是串门的老同事,“这位是庞叔令老师,庞增和先生的曾孙女。”
张德昌的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他看了看庞叔令,又看了看郭礼典,嘴唇动了动,最后侧过身子,让开了门。
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沏的茶,还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看不太清楚。张德昌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
三个人谁也没先开口。茶壶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空中散开。
还是庞叔令先说了话。“张先生,”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我今天来,就问一件事。一九九七年,从博物院调拨到文物总店的那五幅庞家捐赠的画,经手人是您。我想知道,那五幅画,后来去了哪里。”
张德昌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去够茶壶,给庞叔令倒了杯茶,又给郭礼典倒了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入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庞老师,”他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捧着,“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快三十年了。”
庞叔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一九九七年那会儿,我在文物总店当经理。博物院的徐院长,那时候兼着总店的法人。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一份调拨单。上头列了五幅画,说是‘处理品’,让我总店接收,然后‘自行处理’。”
“您说的‘自行处理’,是什么意思?”庞叔令问。
张德昌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就是……可以卖。”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香樟树叶子的沙沙声。
“我当时问了一句,”张德昌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徐院长,这些东西是人家捐的,能卖吗?他说,‘捐了就是国家的,国家的东西,怎么处置,是国家说了算。你按单子办就是了。’”
郭礼典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老张,你信吗?”
张德昌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信不信的,那时候,我一个总店的小经理,院长签了字的单子,我能不办?我办了。五幅画入了总店的账,然后……陆续卖了出去。卖给谁了,多少钱卖的,账上都有。可是后来……”他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庞叔令问。
“后来账乱了。”张德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总店跟博物院的关系,本来就拧巴。徐院长一个人兼着两边的头,账目上的事情,有时候……说不清楚。那五幅画卖了之后,钱入了总店的账,可是总店的账跟博物院的账,是两本账。时间一长,有些东西就对不上了。”
庞叔令从包里掏出几张纸,展开,推到张德昌面前。那是郭礼典扫描给她的调拨单和销售记录的复印件。
“张先生,这上面说,《江南春图卷》在总店的账上,二〇〇〇年就出库了。可今年,它出现在拍卖行,评估价八千万。您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吗?”
张德昌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头在纸面上划过,停在“出库”两个字上。
“这幅画,”他的声音有点抖,“我记得。青绿设色,绢本,尺幅不小。当时卖的时候,我经的手,卖给了一个姓林的收藏家。价格……不高。那会儿古画市场不像现在,几万块钱就出手了。卖了之后,账上记了一笔,东西就算出了总店的门。至于后来怎么到的拍卖行,怎么变成八千万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庞叔令把纸收回来,叠好,放回包里。她站起来,看着张德昌。
“张先生,谢谢您跟我说这些。”她的语气很平静,“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当年徐院长让您处理那五幅画的时候,文化厅那边,有人签字吗?”
张德昌抬起头来,看着庞叔令的眼睛。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有。一份报批件,省文化厅那边,有人批了‘同意’。”
“谁批的?”
张德昌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茶凉了,热气没了,只剩下一壶安静的水。
“庞老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那个人也退休了。我不说名字,您去查,档案里头有。一九九七年三月,省文化厅文物处,关于同意南京博物院调拨部分馆藏书画至省文物总店处理的批复。白纸黑字,谁也跑不了。”
庞叔令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张先生,您知道那幅《江南春图卷》,当年卖了多少钱吗?”
张德昌摇了摇头。
庞叔令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拍卖网页。她把手机举起来,让张德昌看。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评估价,人民币八千万元。
张德昌看着那个数字,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下子瘫在了椅子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郭礼典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跟着庞叔令出了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走到楼下,庞叔令站在香樟树底下,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头。
“郭老师,”她说,“文化厅那个人,是谁?”
郭礼典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把烟拿在手里,看着烟头那一点红光。
“姓周。”他说,“当年文化厅文物处的处长,后来升了副厅长,再后来……退了。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你要去见吗?”
庞叔令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去。”她说,“一个都别落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