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郭礼典给一个叫庞叔令的人发了微信。这庞叔令是谁?列位,她就是当年捐赠那批书画的庞增和先生的曾孙女。庞家是江南有名的收藏世家,清末民初那会儿,庞莱臣的“虚斋”收藏,号称“江南第一”,宋元明清的名迹,经他过眼的不下千件。后来家道中落,子孙散居各地,但骨子里那股对字画的痴劲儿,没断。
庞叔令收到郭礼典微信的时候,正在上海的家里头收拾旧物。她今年五十出头,在大学里教美术史,平日里话不多,性子沉静。可这条微信一进来,她拿着手机的手就顿住了。
她曾祖父庞增和,一九五九年把家里珍藏的一百三十七件书画,无偿捐给了南京博物院。那会儿新中国刚成立十年,百废待兴,庞增和说,这些东西放在家里,怕保不住,交给国家,心里踏实。捐赠仪式上,庞增和握着当时博物院院长的手,说了一句话:“我把祖宗的东西交到你们手里,不求别的,只求它们能好好传下去。”
这话,庞叔令小时候听她父亲讲过。父亲讲的时候,语气平淡,可眼神里有东西。后来父亲走了,那批画的事,就成了庞家一个说不出口的疙瘩。二〇〇五年,博物院办了一次庞增和捐赠书画的展览,出了一本画册。庞叔令托人买了一本,翻了一遍,发现画册里少了五幅。她给博物院写信问,回信说,那五幅“在库房里,状态不佳,暂不展出”。她信了。直到二〇一四年,博物院又出了一本书,里头有一篇文章,提到庞家当年捐赠,“部分藏品因品相问题,由博物院作价处理”。庞叔令看到“作价处理”四个字,气得浑身发抖,一纸诉状把博物院和当时的院长告上了法庭。官司打了好几年,最后法院驳回了她的主要诉请,但认定博物院在画册里的某些表述侵害了庞增和的名誉权。
那场官司,庞叔令输了。可她心里头那个疙瘩,越系越紧。
如今郭礼典这条微信,像是一把钥匙,捅进了那个疙瘩里。
她回了那个“说”字之后,郭礼典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两个人聊了一个多钟头。郭礼典把铁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念给她听:捐赠清单上有哪几幅,调拨单上是哪几幅,文物总店的销售记录里又对得上哪几幅。庞叔令坐在沙发上,手机开着免提,手里攥着那本二〇〇五年买的画册,一边听一边翻。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画册的封底内页,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印上去的:“本画册所录作品,系庞增和先生捐赠南京博物院书画之精选。” 精选。庞叔令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嘴唇发白。一百三十七件,精选出来的,少的那五件呢?不算“精选”?
“郭老师,”庞叔令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有点过分,“您手里那些东西,能给我一份吗?”
“能。”郭礼典说,“我扫描了发你。不过庞老师,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您说。”
“你拿到这些东西,打算怎么办?”
庞叔令沉默了一会儿。“郭老师,我姓庞。我太爷爷那辈人,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一件没卖,全捐了。一九五九年,那是三年困难时期,家里头吃的都不够,我太爷爷把画交出去的时候,有人劝他留几件傍身,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在,人在;东西没了,人还在,那就得去找。’”
电话那头,郭礼典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庞老师,你太爷爷这话,我记着了。”
“郭老师,我太爷爷把东西捐了,是信国家。现在东西没了,我得去问,问国家要个说法。”庞叔令的声音很平,“我不是要那八千万。八千万买不回我太爷爷的信任。我要的是,那五幅画,到底去了哪儿,谁经的手,谁签的字,谁卖的,谁拿的钱。”
郭礼典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庞老师,我这儿还有一个人,你可能会想见一见。”
“谁?”
“当年文物总店的经理,姓张,叫张德昌。他现在住在城东一个小区里。那五幅画从他手上过的,他应该最清楚。”
庞叔令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上海的夜景亮堂堂的,黄浦江上的游船拖着彩色的尾巴来来去去。可她的眼睛里,映出的却是那本旧画册封面上那行烫金的字,字已经磨掉了一半,金粉斑驳。
“郭老师,”她说,“我去南京。”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