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郭礼典在博物院的旧办公室里翻出一份发黄的清单，又录了一段实名举报的视频，心里头那口气憋了十几年，总算吐出来一半。可这口气吐出来容易，收回去就难了。那段视频，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镜似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得满城风雨。
第二日一早，郭礼典家门口就来了人。
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的公文包。郭礼典开门一看，不认识。那人却笑呵呵地伸出手来。
“郭老，您好您好，我是省文化厅的老陈，陈建国。厅里派我来，想跟您了解一下情况。”
郭礼典把他让进屋，沏了杯茶。陈建国坐在沙发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东拉西扯说了些天气、身体之类的闲话，然后话锋一转。
“郭老，您昨天在网上发的那段视频，厅里领导非常重视。”陈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领导的意思是，您老在博物院工作了一辈子，对情况熟悉，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们直接沟通，不一定非要……走到网上去嘛。”
郭礼典靠在椅背上，眼皮子耷拉着，像是没睡醒。“陈同志，”他慢悠悠地说，“我在博物院干了多少年，你知道不？”
“听说快三十年。”
“二十八年零七个月。”郭礼典睁开眼，目光很平静，“这二十八年里头，我经手的文物调拨单，不下五百份。每一份我都记得，因为每一份上面，都盖着博物院的章，盖着经手人的私章。那是责任，你懂不懂？东西从库房里头出去，你得签字，你得负责。那是国家的宝贝，不是你家的。”
陈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是是是，郭老说得对。所以厅里才重视嘛。您举报的那个事，关于《江南春图卷》，厅里正在查。不过郭老，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实话。”
他把茶杯放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郭礼典面前。那是一份复印件的调拨单，上面的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清清楚楚。调拨品名：江南春图卷等五幅。调拨去向：省文物总店。签批人：徐湖平。时间：一九九七年三月。
“郭老，您看，”陈建国的手指头点在“一九九七年”那几个字上，“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规章制度跟现在不一样，很多程序上的事情，不能用现在的标准去衡量。而且，徐湖平同志已经退休多年，身体也不好。厅里的意思是，咱们是不是可以……先内部了解一下，不急着下结论？”
郭礼典盯着那张调拨单，盯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建国的眼睛。
“陈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一九九七年，国家文物局是不是发过一个文件，禁止擅自出售和处理馆藏文物？”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
“发了。”郭礼典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一九九七年六月，国家文物局发了《关于加强馆藏文物管理防止国有资产流失的通知》，里头写得明明白白，国有博物馆馆藏文物，一律不得擅自出售。可就在那个文件发了之后不到半年，这份调拨单就批了。五幅画，从博物院的库房，调到了文物总店。然后呢？”
郭礼典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放在陈建国面前。
“然后这五幅画，有四幅至今下落不明。第五幅，也就是《江南春图卷》，今年出现在了上海的拍卖行，评估价八千万。”他盯着陈建国的眼睛，一字一顿，“陈同志，你告诉我，这叫‘程序上的事情’？这叫盗卖。”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郭礼典堵了回去。
“你再告诉我，徐湖平一九九七年那会儿，是不是同时兼着文物总店的法定代表人？”
陈建国沉默了。
“是。”郭礼典说，“博物院的常务副院长，兼着文物总店的法人。画从左边口袋拿出来，放进右边口袋。然后总店把画卖了，钱进了谁的口袋？陈同志，你告诉我，这是制度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有只麻雀落在阳台栏杆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陈建国把那张调拨单收起来，慢慢装回公文包。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他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郭老，您说的这些，我回去跟领导汇报。”他顿了顿，“但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当年经手这些事的人，不止徐湖平一个。省文物总店的张经理，博物院的几个中层，还有……文化厅这边，也有人签过字。”
郭礼典站在门口，看着陈建国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他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那个铁盒子，翻开盖子，看着里面那一沓发黄的纸。除了那份捐赠清单，底下还有一沓东西，是他十几年里零零碎碎搜集来的。有调拨单的复印件，有当年同事之间的往来便条，有一份他自己写的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人名。
他翻到备忘录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去年写的——
“庞增和捐的画，少了五幅。徐湖平签的字，张德昌经的手，文化厅有人批的。证人在，物证在。等一个机会。”
“张德昌，”郭礼典念着这个名字，摇了摇头，“老张啊老张，你也退休了，你也住着好房子。可你那房子，是用什么换来的，你心里清楚。”
他把备忘录合上，重新锁进铁盒子。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一个人的头像。那人的备注名写着“庞叔令”，头像是空白的。郭礼典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庞家后人吗？我是博物院的退休职工。关于您曾祖父当年捐赠的画，我有一些情况，想跟您说说。”
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对面回了一条。
只有一个字：“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