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今日这一段书,说的是金陵城里的故事。这金陵啊,六朝古都,虎踞龙盘,自古以来就是文物荟萃之地。城东有一座赫赫有名的博物院,占地极广,殿宇巍峨,里头藏的宝贝,从商周青铜到明清书画,不下四十万件。每逢节假日,游人如织,排队的队伍能从大门一直甩到街对面。可谁又能想到,就在这光鲜亮丽的门面背后,有一桩埋了三十年的旧账,正等着被人翻开。
说话的功夫,日子已经是二〇二五年腊月。金陵城的天,阴冷阴冷的,风里带着长江的湿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就在这当口,博物院典藏部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头哆嗦得跟筛糠似的。
这老头姓郭,名礼典,在博物院典藏部干了快三十年,今年刚退下来,可人退心没退。为啥?因为他心里头一直搁着一件事,搁了十几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屏幕上是一张拍卖行的宣传图,图里头是一幅古画,青绿设色,山峦叠翠,画的右下角有一方朱文印,印文清清楚楚——“庞增和捐赠”。
郭礼典把老花镜往上一推,凑近了看,又凑近了看,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啊……”
他颤巍巍地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上了锁,锁是旧的,铜的,都长了绿锈。他从裤腰带上解下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锁捅开。抽屉里头有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面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半天,才擦出个模样来。
打开铁盒子,里头是一沓发黄的纸。最上面那一张,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是蓝黑墨水写的,年月久了,洇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抬头上写着:“庞增和先生捐赠书画目录”。底下是一列一列的书画名称,蝇头小楷,工工整整。郭礼典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停在一行字上——
“江南春图卷,绢本设色,明,仇英款。”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那幅画。画名,一模一样。尺寸,差不离。那方“庞增和捐赠”的印,更是铁证。
“五幅啊,”郭礼典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整整五幅,都在册子上,怎么会跑到拍卖行去了?”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才接。
“老陈?是我,郭礼典。”
“老郭?你咋这个点打电话?你不是退休了吗?”电话那头的老陈也是博物院的老职工,现在还在保管部上班。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跟我说。”郭礼典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庞家当年捐的那批画,你还有印象没有?一九五九年捐的,一百三十七件。”
老陈那边沉默了几秒。“有印象啊,怎么了?那批东西一直在库里放着,你问这个干嘛?”
“一直在库里放着?”郭礼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确定?每一件都在?”
“……你这话什么意思?”老陈的声音也警觉起来,“老郭,你听到什么了?”
郭礼典深吸一口气。“我在网上看到一幅画,叫《江南春图卷》,拍卖行在卖,起拍价八千万。那画上,盖着庞增和的捐赠印。”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足足十秒钟,老陈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再说一遍?八千万?”
“八千万。”
“庞增和捐的画,怎么会……”老陈说到一半,自己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郭礼典攥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老陈,当年经手那批画调拨的人,你记得是谁不?”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丝颤抖,说了三个字——
“徐、湖、平。”
郭礼典闭上眼睛,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他早知道这个名字,他等这个名字等了十几年。二〇〇八年那会儿,博物院四十多个退休职工联名写过举报信,信里头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这个徐湖平。可那封信寄出去,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老郭已经从一个中年汉子变成了白发老翁,可那口气,他始终咽不下去。
“老陈,”郭礼典把铁盒子盖好,声音忽然平静了,“你帮我查一查,当年那批画的调拨单,档案室里还留着没有。”
“老郭,你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郭礼典把铁盒子重新锁进抽屉,咔哒一声,“我就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手上有几张发黄的纸,心里头有一本三十年的旧账。我想看看,这账,到底能不能翻出来。”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窗外是博物院的院子,几棵老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院子正中央那座主殿,飞檐翘角,气派得很。郭礼典在这儿进进出出三十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间库房的位置。他知道哪一间库房里头搁着什么东西,也知道哪一间库房的账,对不上。
“徐院长啊徐院长,”郭礼典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你退了休,住着大别墅,享着清福。可你怕是忘了,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叫纸包不住火。”
他转身回到桌前,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视频录制软件。红点开始闪烁,他把手机架在铁盒子上头,对着镜头,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我叫郭礼典,原南京博物院典藏部职工。我要实名举报,南京博物院原院长徐湖平,涉嫌违规调拨、盗卖受赠文物……”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银杏树的枯枝呜呜作响。远处主殿的屋檐下,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在灰白的天空里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原处。
列位,这郭礼典录这段视频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段视频发出去之后,会掀起多大的浪。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对着镜头说话的那个当口,一百多公里外的上海,一家拍卖行的预展大厅里,那幅《江南春图卷》正被挂在一面雪白的墙上,灯光打得恰到好处,画上的青绿山水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来来往往的看客里,有懂行的,有凑热闹的,有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看的。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画的右下角,那方“庞增和捐赠”的印,朱红的印泥下面,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
那裂缝,是三十年前,有人把这幅画从博物院的库房里头提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磕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