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打开之后,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掺杂着旧书、劣质香烟味道的空气。
李建国坐在主位上的一张硬板椅上,脊背挺得非常直,活脱就是一个被砍下来的白杨木头。他面前放着一只掉漆的搪瓷茶缸,几片茶叶泡在冷水里起起落落,没有多少热气了。目光一直望着门口,手指不时敲打着桌面,“笃笃”声响起之后就会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胸口之上。
许大茂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向前倾了出去,只露出一半的身体,好像随时都做好了弹射起跑的准备。油头很整齐,嘴角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笑容,眼睛里都是嬉皮笑脸的神色。手里拿着手帕,不时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汗水,在等待一场好戏的开场。
陈铁柱走进来。
后面两个纸人甲和乙迈着整齐的步伐跟着走。他们穿深蓝色的警服,衣褶整齐、肩章在阳光下发出冷冽的光芒,双手背在身后,像两尊没有灵魂的雕像一样站着。朱砂画出的眼睛很空洞也很直接,并且毫无感情色彩,但是却有一种令人感到寒冷的秩序之美。
陈铁柱不理睬许大茂和李建国,自顾自地走到会议桌旁的空位上坐下来。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非常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容不迫的样子好像在家里晒太阳一样自在。
紧接着,纸人甲和乙就站在了他的身后左右两边,并且没有动。会议室里马上就不说话了,窗外麻雀的叫声也被压抑的气息给隔绝在外了。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努力的挤出笑容,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看到陈铁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变的样子,他心里原来希望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的样子的期望落了空,反而更加恼怒。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想用官腔来掩盖自己的不安。端起已经冷掉的茶缸喝了一小口润一下喉咙之后放下杯子,扫了眼陈铁柱和后面两个“警察”,目光最终停在了陈铁柱的脸上。
“小陈”,李建国的声音很沙哑,语速较慢,“今天叫你来就是想了解一下你家的情况。”最近有一些群众反映说你们家有一些反常的情况
这句话听上去十分亲切,仿佛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种疼爱,但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精心打造的铁钉一样想要刺穿陈铁柱的心理防线。李建国的眼睛眯了起来,认真的注视着陈铁柱的动作,并且在等候着陈铁柱的说明或者辩解。
陈铁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这番话,又或者根本不在乎这些所谓的“反映”。这种沉默让李建国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敲击桌子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在李建国又要施压的时候,许大茂忽然站了起来。
“啪”的一声椅子腿碰到了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在会议室里打破了平静。
许大茂指着陈铁柱的鼻子,尖利而有煽动性的话唾沫星子都要溅到陈铁柱脸上来了主任!你不要听信他的话烧纸钱就是封建迷信
他的脸色非常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猴子一样跳着脚骂人。他挥动着手臂想用声音压制住陈铁柱的冷静,用愤怒来掩盖自己内心的虚张声势。
什么样的助手?什么样的记录?那就是鬼,就是邪祟。在小会议室里面回响着许大茂的声音,把桌子上的搪瓷杯震得微微颤抖,主任不要受骗了这就是破坏社会主义新风尚的行为要受到严惩
李建国眉头皱起,脸色很难看。许大茂如此急切地打断他的话,他并没有料到对方的指控会那么直白、粗鄙。看向陈铁柱的时候发现陈铁柱仍然是一副很冷静的样子,并且坐姿也没有改变多少,这让李建国内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起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非常紧张。
陈铁柱慢慢地把眼皮抬起来,看着许大茂那张变形的脸,目光非常平和。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用这样的目光来看一个人,并不是把这个人当成敌人,倒像是在看一个正在演出的小丑。
纸人甲、乙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动不动,但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机械般的肃杀之气又使整个房间的温度下降了几度。
许大茂被陈铁柱这么一看心里非常不安,但是他强忍住不让自己的表情变化,仍然指着陈铁柱说:“主任你看他这副样子!”一点也不紧张这就是贼人心虚的表现!我可以用自己的工资作担保,他家里一定有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李建国深呼吸了一口气,右手按在桌子上,由于用力过大手指都变白了。一个气焰很嚣张的举报人,一个沉默寡言的嫌疑人,两个令人感到很可怕的“警察”助手。
他知道这次的谈话已经和他最初设想的不同了。
窗外的风变得很大,窗框也跟着发出吱呀的声音。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维持秩序,但是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半天也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转向许大茂,眼中的犹豫与无奈一闪而过。
许大茂还一直说个不停,沉浸在自己制造的声势之中,并没有察觉到李建国神色的变化,也没有注意到陈铁柱后面跟着两个纸人。不知什么时候,其中一个纸人头上的角度稍微改变了一点,朝向了许大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