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春天，或许真的来了。
用过晚膳，沈知意独自一人沿着抄手游廊往祖母的院子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的丫鬟仆妇纷纷低头行礼，她只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如水。
萧景珩被她打发走了，说是去查探宫中动向。实际是不想让他跟着，有些话她想单独对祖母说。
佛堂的门虚掩着，檀香味从缝隙里飘出来。沈知意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老夫人正跪在蒲团上，手持佛珠，嘴唇微动不知在念什么。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转过头来。
“意儿……”老夫人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你来了。”
“孙女给祖母请安。”沈知意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姿势挑不出任何毛病。
“快起来。”老夫人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今日在宫里……”
“一切都过去了。”沈知意打断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孙女今天来，是想问祖母一些事。”
老夫人脸色微变，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什么事？”
“关于我娘。”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直接劈开了佛堂里沉闷的空气。老夫人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半天才艰难地开口：“你娘……你娘是病逝的。”
“祖母。”沈知意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您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老夫人避开她的目光：“意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氏招了。”沈知意淡淡道，“她什么都说了。包括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包括我娘真正的死因。”
“什么？！”老夫人惊呼出声，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祖母别紧张。”沈知意弯腰捡起那串佛珠，放回老夫人手中，“孙女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有些事情，我想当面问清楚。”
“你……你想问什么？”
“当年我娘，是不是死于非命？”沈知意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夫人沉默了太久，久到沈知意以为她不会回答。末了，她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沈知意点头，“但我想听祖母亲口说。”
老夫人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当年……你娘发现了秦氏的秘密。秦氏背后有人，指使她对付姜家，对付你娘。你娘本想告诉你父亲，却被秦氏先下手为强……”
“她让人放火，烧了你娘的院子。”老夫人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我明明知道真相，却……却假装没看见。”
“为什么？”沈知意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侯府的体面。”老夫人睁开眼，苦笑道，“当年侯府风雨飘摇，如果你爹知道了真相，必然会休了秦氏，到时候侯府就是天大的笑话。我……我自私，我怕担责任，所以选择沉默。”
“就因为这个？”沈知意感到一阵眩晕，原来最亲近的人背叛，是这种感觉。
“意儿，我知道你恨我。”老夫人抓住她的手，干枯的手指冰凉，“这些年我日夜难眠，每次想起你娘，我就……我就愧疚。”
沈知意抽回手，沉默了很久。
佛堂里很安静，只有香炉里的檀香静静燃烧着。
“祖母。”过了很久，沈知意才开口，声音涩涩的，“您知道吗，前世我死的时候，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好好孝顺您和娘亲。我总以为时间还长，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
老夫人愣住了，不明白她说这些做什么。
“这一世，我本来也想恨您。”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恨您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恨您为了所谓的体面，牺牲了我娘的命。”
“但是……”她转过身，看着老夫人，眼神复杂，“今日在宫里，我娘托梦给我。她说，知的代价不是仇恨，而是放下。”
“你娘……”老夫人泣不成声。
“她说，有些人值得原谅，有些错值得被修正。”沈知意走回老夫人身边，蹲下来与她对视，“祖母，我不能替我娘原谅您。但我可以替自己选择——不再恨您。”
“你……”老夫人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沈知意站起来，语气平淡，“只是从今往后，孙女希望祖母能真正放下执念。侯府的体面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心里是否安宁。”
老夫人泪流满面，想要说什么，却被沈知意打断。
“孙女还有一件事要问您。”沈知意的目光落在佛龛旁边的那个旧妆奁上，“那里面装的什么？”
老夫人脸色大变：“你……”
“孙女今日在宫中得知，二十年前先帝曾留下一幅藏宝图。”沈知意走近那个妆奁，“如果孙女没猜错，应该在祖母这里吧？”
沉默良久的房间，只有老夫人沉重的呼吸声。她颤抖着手打开妆奁，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果然是一幅泛黄的卷轴。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老夫人苦笑，将卷轴递给沈知意，“这是我年轻时无意中得到的。本想留着养老，没想到……唉。”
沈知意展开卷轴，上面画的是山川地形，还有一处用朱砂标记的地方。她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个七七八八。
“多谢祖母。”她将卷轴收好，“这幅图孙女借用一下，日后若有机会，再来向祖母解释。”
“你要做什么？”老夫人紧张地问。
“做一些该做的事。”沈知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祖母好好休息。孙女告退。”
走出佛堂，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沈知意站在廊下，看着头顶的星空，手里紧紧握着那幅藏宝图。
秦氏被关在柴房，已经三天了。是时候去见见这位“好继母”了。有些真相，她需要当面问清楚。
柴房在侯府最偏僻的角落，平时除了送饭的婆子，基本没人会去。沈知意提着一盏灯笼，沿着石子路慢慢走去，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推开门的那一刻，秦氏正坐在稻草堆里，头发散乱，形容枯槁，再也没有往日的风光。
“你来做什么？”秦氏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来看我的笑话吗？”
“不是。”沈知意在她面前坐下，灯笼放在地上，昏黄的光照亮她们两人的脸，“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真相？”秦氏冷笑，“什么真相？”
“关于你背后那个人。”沈知意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已经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