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推门而入的瞬间，纪霜降的手指悬在键盘回车键上方半厘米处。
那半厘米的距离，是她与牢狱之灾之间唯一的缓冲带。
屏幕右下角的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红色的警告框宛如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哎哟，累死老子了……”
赵德柱那标志性的拖沓嗓音在门口响起，伴随着皮鞋踩在地毯上沉闷的声响。
纪霜降的大脑在一秒钟内完成了三次过载运算。
拔线？来不及。物理切断会留下明显的断口痕迹，赵德柱虽脑子笨拙，但身为副总裁，他对IT设备的敏感度不容小觑。
假装整理文件？太假。他刚才就在门口听到了键盘敲击声，且这办公室内只有这一台主力终端连接着内网核心库。
跑？无路可逃。门在他身后，窗户离地三米，跳下去不仅证据保不住，腿还会骨折，届时该如何向贺凛解释说是为了藏匿U盘而摔伤？
“纪总监？你怎么在我这儿？”
赵德柱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挤进视线，那双戴着粗框墨镜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股说不清的狐疑。
纪霜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那只疯狂撞击肋骨的兔子。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个差点被当场抓获的小偷根本不是她。
“赵总。”
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清冷、疏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我路过走廊，发现您的房门虚掩着，风大，怕吹乱了您桌上那份尚未签字的季度报表，便顺手帮您关严了些。”
她指了指办公桌边缘那份并未完全合拢的合同，眼神中没有一丝慌乱，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赵德柱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稀疏的头顶，嘿嘿一笑：“哦，是吗？我这人粗心大意，多谢纪总监提醒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同事，更像是在审视一只落网的猎物。
“对了，纪总监，”赵德柱突然凑近两步，身上的古龙水味混合着烟草味扑面而来，“上次那个数据安全报告，你什么时候能交？我可等着上面签字呢。”
这是一个试探。
如果纪霜降表现出急于离开或心虚躲闪，赵德柱就会顺势追问她在这里究竟干了什么。
纪霜降没有退后半步，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直视过去。
她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她在面对黑客攻击时常用的表情——轻蔑，且自信。
“下午就能给您。”
她淡淡说道，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不过，有些数据可能需要您亲自核对一下。毕竟，这是运营板块的核心指标，我不放心交给下面的人处理。”
这句话是个陷阱，也是个盾牌。
她把球踢给了赵德柱。
如果他继续纠缠，就显得他不信任下属，显得他心虚；如果他接话，话题就会被强行拉回到工作汇报上，从而掩盖她刚才的操作。
赵德柱显然没料到会被反将一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纪霜降那副“我很忙，你别烦我”的高岭之花模样，心里那股莫名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退缩了。
他讨厌这种女人，聪明，锋利，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
“行行行，你先忙，我先回去歇会儿。”
赵德柱摆摆手，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纪霜降才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的手心已经湿透，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她迅速拔出存储设备，塞进袖口的暗袋里，确认位置稳固后，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心跳还在加速，但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心率恢复正常值。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拿起桌上的水杯，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办公室。
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影。
纪霜降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
晚上八点，天枢科技大厦地下车库。
暴雨如注，雨点砸在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纪霜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让人安心的木质香调。
贺凛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车钥匙，却没有点火。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眉头微蹙。
“脸色很差。”
他直接陈述事实，没有寒暄，也没有询问“今天过得怎么样”这种废话。
纪霜降解开安全带，从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存储设备，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
“拿到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锐利如初。
贺凛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又看了看纪霜降略显苍白的脸，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温度偏高，传递过来的力量让纪霜降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详细说说。”
他简短地命令道。
纪霜降闭上眼，回忆着白天在赵德柱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他提前回来了，比预计时间早了十五分钟。我以为他要去洗手间，结果他直接回了办公室。”
“我拔掉设备的时候，进度条还没走完。”
“他进门的第一句话是问我在干什么，眼神里有怀疑。”
“我用‘关心公司机密’的理由搪塞过去，同时把话题引向工作汇报，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贺凛听完，沉默了片刻。
车厢内只剩下雨刮器摆动发出的单调声响。
“赵德柱不是傻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他只是平时表现得像个蠢货，但在涉及利益的时候，他的嗅觉比狗还灵。”
纪霜降睁开眼，看向窗外模糊的雨幕：“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单纯的技术手段已经不够了。他起疑了，下一步必然是加强内部审查，或者设局试探。”
“没错。”
贺凛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快速输入几行代码，然后递给纪霜降。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实时监控界面，标记着赵德柱办公室附近的几个摄像头画面。
“我已经联系了刘警官，他们正在对赵德柱近期的通讯记录进行背景调查。同时，我在你的电脑后台植入了一段伪代码，一旦有人尝试访问核心数据库，会自动触发警报并锁定权限。”
纪霜降接过手机，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不是简单的保护，这是战术层面的协同作战。
“双重防护。”
她抬起头，看着贺凛专注的侧脸，“技术层面和数据隔离，人身层面的贴身保护。”
“还有行程隐蔽化。”
贺凛补充道，“从今天开始，你上下班尽量走不同的路线，不要固定使用同一辆网约车。如果需要，我可以派老张的车接送。”
纪霜降摇了摇头：“不用那么夸张。赵德柱目前还没有能力调动那么多资源，他只是在虚张声势。”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贺凛转过头，眼神严肃地看着她，“纪霜降，你要明白，我们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职场恶霸，而是一个可能牵扯到境外势力的犯罪团伙。赵德柱只是冰山一角。”
纪霜降沉默了。
她想起白天赵德柱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确实，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
“加快调查进度。”
贺凛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我们要抢在赵德柱反应过来之前，拿到更多实质性的证据。时间不站在他那边，也不站在我们这边。”
纪霜降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打开灯光。
“今晚我把这份数据做个初步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到资金流向的关键节点。”
贺凛看着她忙碌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好，我陪你。”
他说。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车内两张疲惫却坚定的脸庞。
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刚刚拉开序幕。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