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索一紧,老瓜在前头拽,秦九在最后推,沈谏夹在中间,攥着寒水石,顺着清槽的泉,往腔口退。墨绿的江,在头顶沉沉地压着,水墓的矿毒,在壁上晶晶地亮,矿晶的尖,追着他的暖,却不敢离了壁,浮在腔口的水里,像无数张小嘴,张着等肉。他屏住气,把胎记的温压住,踩着清水,一步步退出了水封之腔。
浮出江面那一下,沈谏猛地吸了口气,寒血症的凉,从骨缝里往外透,和江水的凉,两股冷,缠在了一起。老瓜先爬上岸,回身扶了他一把,秦九也浮了上来,替他拍了拍背,把那口憋在胸里的浊气,慢慢顺出来。三人挤在岩角,湿衣贴在身上,江风一吹,冷得发抖,可怀里三味相引的寒,比江风还钻骨。
三人挤在岩角,老瓜拢了堆火,把湿衣烤了烤,沈谏也凑过去,寒血症的人,遇水更犯,这会儿骨里的冷,一阵阵往上涌,他把手伸向火,指尖的木,半晌才回点暖。秦九把灯火重新封进油布,省得受潮。
沈谏把怀里的寒水石亮了亮。惨白的石,在晨光里泛着冷,握在手里,凉得发木,却和怀里的冰硝、朱砂胆,隐隐相引。三味凑近,像是三块冰,彼此认得。冰硝的晶、朱砂胆的赤、寒水石的纹,三色相映,隔着油布,仍觉出那点寒意互相缠着。他忽然觉出,三味虽寒,彼此相引,却像三股绳,拧到了一处,压的正是寒血症骨里的那点冷。七味齐,便是七股绳,把那冷,死死压住。
沈谏把寒水石就着灯,又细看了一回,石上的水纹,一道道,像脉,和帛书那句「寒水石藏水封之腔」,对得上,确是第三味无疑。他把寒水石贴胸放好,那惨白的石,凉得发木,寻常人握久了,要被它冰了心脉,可他寒血症的身,骨里本就冷,反被这三味相引的寒,压住了一分骨冷,像是三块冰,贴着一块更冷的骨,彼此认得。他忽然懂了,元太医的方,为何要寒血症的身来取这三寒之味,是以寒压寒,以冷克冷。
老瓜在岸上,摊开掌心,那片紫已发亮,矿毒蚀得深。沈谏从怀里摸出崖畔金叶的碎末,替他敷了一层,叶的苦压了毒的辣,老瓜舒了口气:『兄台,这叶,山里人压寒的,也压毒的辣。今日矿毒蚀了一掌,全靠它。』沈谏又替他敷了一层,老瓜讲起这叶的来历:『这叶,长在中原往西的崖畔背阴处,山里人叫它压寒草,叶背泛金,采了阴干,碾碎敷伤,压寒也压毒。我爹从山里带出来的方子,说沈家的寒血,靠的就是这叶撑着。』沈谏听着,心里一酸,这散役的后人,如今替他挡了矿毒,也替沈家,续着那碗寒血的命。
秦九的算盘在腕上转:『寒水石到手,三味齐了。冰硝、朱砂胆、寒水石,七味动了三味,下头四味,还远。可两脉的符,积沙墓的知微、水墓的淼,已并了两对,七墓同源,在符上坐实。』
沈谏把寒水石贴胸放好,和冰硝、朱砂胆、帛书、铜符、皮角、石匣,挤在一处。怀里的分量,又重了一味。七味才三味,可两脉的符,已并了两对,七墓同源的理,在水墓坐实。他摸了摸肋下的胎记,这身,是最后半张图,这三味,是寒血的药引。
山风裹着江水的腥,拍在岩角。沈谏把怀里的冰硝、朱砂胆、寒水石、帛书、铜符、皮角、石匣,和两枚符,一一摸了一遍。三味已在怀,两脉的符并成两对,七墓同源的理,到了这水墓,算坐实了。他闭上眼,把沈知微的狠、德叔堵门的狠、沈砚埋钉的狠,在心里并到一处。都是肯为自己认的账,把命钉上去的人。沈家三代的寒血和债,压在他这代嫡脉的苗肩上,可他不孤,德叔、秦九、老瓜,都跟着他。
沈谏又摸了摸肋下的胎记。这身,是最后半张图,也是沈家这代,不能折的那根筷子。他忽然明白,沈知微分七墓藏的,不是长生不老的物,是元太医那张续命方的七味引。寒血症是沈家祖辈传下的病,骨里的冷,一岁深一岁,到他这代,已凉得指尖发木。七味齐,方能压住那冷,七味散在七墓,便是要嫡脉的苗,一墓一墓地,把命换回来。如今三味到手,两脉的符并了两对,他离那碗压住寒血的药,又近了一步。
秦九望向江下游:『下头是中原石室皇陵,第四味在黄肠题凑。沈知微把第四味,封在中原石室的黄肠题凑里,要嫡脉的血,贴着石室的铜,才开。那处是帝王的葬制,黄肠题凑,木头芯都朝内,密得风都透不进,必守得紧,沈岐山的人,怕也盯着。』沈谏点头。七味才三味,第四味在黄肠题凑,下头还有南海沉棺、关外冻土、祖地秘葬,一座座,还远。
沈谏眯眼。沈茂放他取味,沈砚引他补全图,两厢一明一暗,沈岐山反倒成了最瞎的那个。可水墓这趟,矿毒险过前头,沈岐山的人若也到了巴蜀,必在江边守着。他得赶在风声漏前,离了这江。『取了味,并了符,该走了。』沈谏把胎记的凉压下去,『速去中原石室皇陵,取第四味。』
老瓜把藤索收了,缠在腰上,掌心紫得发亮,矿毒蚀得深,可人还撑着。『兄台,这巴蜀的江,咱不能久留。沈岐山、霍三爷的人,怕也到了巴蜀,必在江边守着。咱取了寒水石,得赶在风声漏前,离了这江。』沈谏点头。
秦九的算盘在腕上转,忽然又道:『兄台,你可知,七味为何只认嫡脉的血?元太医的方,七味,每一味都认嫡脉的血气,旁支的身,取了也压不住寒血的冷。沈知微把七墓的引,都按着嫡脉的血脉铸死,旁支进不了,只能等嫡脉的苗来取。可旁支的符,又散在七墓,等嫡脉并。两脉,谁也离不了谁,这才是合方的根。』沈谏点头,这身,是开每一墓铜的钥匙,也是压每一味寒的身。
沈谏借着江边的风,把怀里的两枚符,和铜壁拓下的七墓图,对照着看了一回。七墓图上,水墓的角,由他胎记补上,如今符也并了淼与知微,图与符,一墓对一墓,彼此咬合。他忽然想起,水墓这具旁支的守方人骸,抱着铜栓沉在江底,那中原石室皇陵里,也必有一具守方人的骸,守着第四味,会是嫡脉的,还是旁支的,他到时便知。沈谏想着,水墓有清槽、积沙有暗道、悬棺有补图,每一墓,沈知微都留了嫡脉的活路,中原石室皇陵那处,黄肠题凑密得风都透不进,想必也藏了一道只认嫡脉的活路,等他去开。
秦九的算盘在腕上转,算着路程:『从这巴蜀的江,往中原去,少说二十日脚程。沈岐山的人若也奔中原,必在石室皇陵外候着。咱得赶在风声漏前动身。』
老瓜忽然直起身,往江岸上下游望了望:『兄台,咱出水这会儿,岸上静得不对。沈岐山、霍三爷的人,若到了巴蜀,必在江边守着,咱得看清有没有盯梢的。』三人伏在岩角后,借着乱石,望了半晌,上下游都无异常,老瓜才松了口气:『暂且干净,可不能久留。』
沈谏把怀里的三味与两枚符,又一一摸了一遍,七味才动三味,下头四味,一座座还远,可每一墓,他都多并了一对符,图也全了,钉也醒了,这条路,越走越清。德叔的命、沈家的账、七味的局,都系在这一潜一潜上,他不敢停,也不敢慢。
墨绿的江,在晨光里泛着冷,漩在江心打着转,像谁在底下搅。沈谏把藤索缠紧在腕上,把胎记的凉压下去。三味到手,两脉的符并了两对,他这嫡脉的苗,在水底一潜一潜里,把七味与两脉的符,一点点并回嫡脉手里。沈家三代的寒血和债,压在他肩上,可他不孤,德叔、秦九、老瓜,都跟着他。
『走。』沈谏把怀里的三味与两枚符,一一摸了一遍,转身离开江边。水墓这趟,矿毒蚀了老瓜一掌,崖畔金叶压下了毒与寒,三味到手,两脉的符并成两对,七墓同源的理,也在水墓坐了实。下头是中原石室皇陵,第四味在黄肠题凑,他得赶在沈岐山的人到巴蜀之前,离了这江。沈谏摸了摸肋下的胎记,这身,是最后半张图,也是沈家这代,不能折的那根筷子,他闭了眼,把沈知微的狠、德叔堵门的狠、沈砚埋钉的狠,在心里并到一处,跟着老瓜,往中原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