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人。”叶纯看向叶飞扬，笑了笑，“后面的，你确定，要继续听下去么？”
叶飞扬低着头。
密室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响。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那点疼痛让他清醒。然后，他抬起头，出乎叶纯意料的是，他的语气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叶纯，我……听着呢。”
叶纯看了他片刻，忽然翘起了二郎腿，姿态松散下来，像是在自家堂屋里闲聊。
“叶大人，陛下身边，那个秉笔太监李敏，你了解多少？”
“李公公，原先是冷英宗时期，伺候皇太后的太监。后来，陛下登基，破格升为秉笔太监，备受恩宠。”
“这么多年史书没有记载李公公的经历，突然就摇身一变，成了父皇的心腹。这种没头没尾的上位之路，叶大人，相信你一定也怀疑过吧？”
“我……”叶飞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我是怀疑过。但李公公明事理，对旁人多有维护。所以，我没多想。”
“李公公确实善解人意。”叶纯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但是叶大人，你不知道，这其中的代价，有多大。”
“什么意思？”叶飞扬心里一紧。
“李公公当年虽是皇太后身边的小太监，但是，他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并不在太后身边。而是……”
叶纯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叶飞扬骤然绷紧的脸上。
“伺候一位……神秘的女子。”
“你……”叶飞扬不由得提高音量，“你到底在说什么？！”
叶纯的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像是在讲一个市井听来的趣闻。他给自己续了茶，热气氤氲间，声音不急不缓地漫出来。
“叶大人，这些年，在下走南闯北，听说过不少趣闻。有一件，尤其深刻。你有兴趣，一起听听么？”
叶飞扬沉重地点了点头。
“相传，有这么一个王朝。当然，大概只存在于传说中。”叶纯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浮沉的叶片，“它与匈奴结盟。于是，匈奴便派出了使团前来入朝。为了表达诚意，特意进献了一支舞女队。”
叶纯的话很轻，可叶飞扬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
“这其中，有一个舞女，可谓国色天香。那个王朝的皇帝，自然有所思。于是，便有了那值千金的春宵一刻。”
“所以……那一夜，有了一个孩子？”叶飞扬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叶大人难道也听过这个传闻？”叶纯揶揄了一句，随即收了笑，“总之，这位匈奴的舞女，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有了自己的骨肉；害怕的是……”
叶纯拖长了音调，目光如针。
“她只是一个舞女，还是匈奴人。有了皇家血肉这事，一旦被别人知道，叶大人，您觉得那个皇帝，会做什么呢？”
“那……”叶飞扬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她……坐以待毙了么？”
“没有。”叶纯的声音里添了几分苦涩，那苦涩不是他自己的，却比他自己的更重，“她知道，最稳妥的办法，是偷偷打掉这个孩子。虽然肉体必然痛苦，但能保住性命。可是，她实在舍不得她的骨肉。于是，她去见了一个人。一个，唯一挡得住皇帝的人。”
“皇太后。”叶飞扬脱口而出。
“正是。”叶纯又抚摸了一下膝上的笛子，指腹摩挲过那两个模糊的字，“皇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她若发话，皇帝自然不敢多说什么。而且，她和那个肚子里的孩子，是隔辈亲。自然，会愿意出手。”
说到这里，叶纯停了下来。
可叶飞扬却接上了话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捞上来的：“皇太后虽然愿意保那个舞女，但是也不愿意将事情闹大，丢了皇家的颜面。于是，她将这个舞女安排在自己身边，并且，派了一个小太监，贴身服侍。”
“大概，就是这样吧。”叶纯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可是，皇陵里，陛下……不是，是那个私生子所立的牌位……”叶飞扬的声音断断续续。
“叶大人其实心里已经清楚缘由了，对吧？”叶纯依然带着笑意，那笑意却不再有温度，“虽然孩子平安出生，但是，让一个匈奴的舞女进入后宫，对于这个皇帝来说，是莫大的耻辱，是背弃祖宗的行为。”
“所以，他将这个孩子过继给了一个妃子，让其作为孩子的生母。而那个舞女，依旧只能以一个奴婢的身份活着……”叶飞扬的头脑越发清明，心却越沉，沉得像坠着一块石头。
“叶大人，你只说对了一半。”叶纯的目光也沉了下来，烛火在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跳了一下，“这个孩子，确实被过继给了一个妃子。但是那个舞女，并没有……就此继续生活下去。”
“她怎么了？”
叶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膝上的笛子，拇指缓缓擦过吹孔边缘，像是在擦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据传闻，大概是某个夜晚，突然猝死了。”他的声音阴暗难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碾出来的，“宫里的人，害怕她是得了什么传染病，于是，将其尸体直接焚烧。据说，连骨灰，都没有留下。”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叶飞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看见叶纯的手指停在笛子上，停在那两个模糊的字上，像是停在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上。
叶纯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叶飞扬已经将所有的事，都串了起来。
冷帝年轻时，之所以不受英宗器重，根本不是史书上所说的什么年少轻狂。那是因为，冷帝是匈奴人所生。他的降生，就是皇家的耻辱。如果没有皇太后，叶飞扬可以确认，英宗一定会直接杀了冷帝，永绝后患。
而皇太后关心的，只是作为孙子辈的冷帝本人。所以，即使她知道，那个舞女的死，是英宗的手笔，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而年轻的冷帝，自然不会明白这些。他天真地以为，自己不得宠，是因为自己没有为朝廷效力。
于是，他自愿接下平定蜀地叛乱之事。即便在旁人看来，那时的蜀地，就是一个火盆。但是冷帝，依然想让它，作为自己的垫脚石。
冷帝成功了。他不但平定了叛乱，更是靠着对郭全忠的破格提拔，让整个蜀地都平静了下来。
然而，冷帝不明白，他的身世注定了——他的功劳越大，英宗的不安越重。所以，在他蜀地立下大功后，英宗再次动了杀心。
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冷帝，究竟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世的？
叶飞扬抬起头：“所以……陛下，为何突然决定，只身返回京城？”
“叶大人，我怎么觉得，你在装糊涂呢？”叶纯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你不是好奇，为何李敏在冷帝登基前，史书上没有任何对其的记载么？那是因为，那些年，李敏因为擅离京城，私自返回蜀地探亲，被关进了天牢。直到冷帝登基，才被放出。”
叶飞扬的眼睛陡然睁大。
这就对起来了。李敏照顾冷帝母亲一年左右，已经有了主仆情谊。
所以，在冷帝母亲被害后，李敏心怀愧疚。
所以，当英宗要让冷帝死在蜀地后，也只有李敏，拼了命也要救下冷帝。
所以他擅自离开京城，来到蜀地。
所以，他能劝动冷帝的唯一筹码，就是冷帝的身世。
所有的线，在这一刻，全部收拢，拧成一股绳，勒在叶飞扬的脖子上。
他想起暖春阁里李敏那张圆滑的笑脸，想起他恰到好处的恭谨、滴水不漏的言辞。世人只知，李敏圆滑，心怀慈悲，却不知道，那种慈悲，是多少年在天牢的暗无天日中，在那种随时丢掉性命的提心吊胆中，磨成的
此时，一只蜡烛燃尽。
烛泪顺着铜台淌下来，像一道凝固的泪痕。火苗在最后一瞬跳了一下，然后灭了。密室内，更黑了一些。
叶飞扬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一支蜡烛——被点燃了，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然后，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烧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