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的B-7实验室,灯还亮着。
监控屏右下角显示时间03:17,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频嗡鸣。
秦雪舟坐在主控台前,银发有些凌乱,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指尖在全息键盘上敲完最后一行指令。
她刚读完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是《Project Genesis》,来源标记为“绝密·仅限L级权限”。
屏幕自动记录语音日志,系统弹出提示:是否上传?她点了“否”,转为本地存档。
她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我的DNA里,有七种古修片段。”她说,声音平得像实验汇报。
话出口时,语气没起伏,可尾音微微颤了一下。
她调出基因图谱,七段螺旋光链在空中旋转,围绕中央一块空白区域。
那是个未匹配的位点,标注为“天然受体候选区”。
她盯着看了五秒,低声说:“我是基因编辑的产物——人造人。组织造我,是为了研究灵能。”
系统继续录音,标记为“非任务录入,私人备注”。
她没关麦克风,也没删记录。
终端突然跳出一个弹窗:外部通讯请求,来自总部数据中心。
她直接切断电源线,整个房间瞬间暗了一瞬,又因备用灯恢复亮度。
所有外传端口已关闭,仅保留本地运行。
她站起身,走到右侧培养舱前,玻璃映出她苍白的脸。
舱内漂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体,泛着微弱蓝光。
那是她用自己的干细胞培育的“基因镜像体”,能实时反馈身体变异情况。
近三年来,未知序列持续增长,增幅曲线与林大勇每次上交资源的时间点完全吻合。
她伸手贴在玻璃上,掌心对着晶体。
“但我遇到他之后,研究目的变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要让他变成‘人’,不是实验品。”
说完这句,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重新戴上了眼镜,镜片反光遮住眼神。
她走回终端,打开一段三年前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一个青年背着藤编药篓走进事务部大厅,右肩布料磨出了毛边。
他左腕那根红绳晃了一下,阳光从走廊窗户斜照进来。
系统标注:L-09号实验体初次激活,亲和度评级S级,建议纳入长期观测。
她在日志旁手写补充一行字:“但他笑的样子……不像工具。”
笔尖顿了顿,在纸上压出一个小凹点。
她没删,也没加密,只是把文件拖进“待归档”夹,然后清空回收站。
转身再次走向培养舱,晶体光芒忽然闪了一次,像是回应什么。
她没动,仍贴着手掌。
“他的存在,修正了我的基因链。”她说。
话音落,晶体稳定下来,蓝光如呼吸般均匀。
系统自动生成报告,命名《基因稳定性异常报告_Ver.9.5》。
她没有提交。
也没有关闭日志。
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通风口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三米处。
金属门缝下透出一道影子,轮廓紧贴地面。
她没回头。
也没出声。
手指仍贴在玻璃上,体温透过防护层传给那枚晶体。
走廊灯光忽明忽暗,可能是电路老化。
也可能是有人靠在墙上,呼吸太重。
她终于收回手,整理了下白大褂领口。
二十支不同颜色的实验笔整齐插在胸前口袋。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在掌心写了两个字:别进。
写完就擦掉,动作快得像没发生过。
然后她坐回椅子,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十几个监控窗口弹出。
她点开昆仑山主门遗址画面,雪地安静,摄像头红灯规律闪烁。
一切正常。
她关掉,又打开另一个内部通讯框。
【后勤调度请求:西北战区申请增调灵粮三百吨】
她快速批复同意,附注“优先空运”。
做完这些,她没关机。
而是打开了私人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命名是“家庭聚餐2023.4.5”。
她没点播放。
只是看着那个图标,像守着一个不敢碰的按钮。
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二十六分。
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值班日志显示,今夜一切正常。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
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没有开门。
而是转身走向角落的储物柜,取出一副备用耳机。
插上电脑,连接本地服务器。
调出一组脑波数据图谱,对比项是林大勇过去一年的修炼记录。
两条曲线并列,某些波段竟出现同步趋势。
她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在分析栏写下结论:非机械复制,属环境诱导型共鸣。
按下回车时,手指用力,差点按裂键帽。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再戴上时,神情已恢复冷静。
白大褂整洁,发丝归位,像个普通的科研组长。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有些事一旦说出口,就不一样了。
她重新坐回主控台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
也像在替谁守夜。
通风口下的影子仍未移动。
门外的人耳朵紧贴金属门缝,拳头攥得发青。
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剧烈。
他听见了全部。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太阳穴。
他想冲进去质问。
想撕碎那份报告。
想让她解释什么叫“他是实验品”。
可他没动。
也不敢动。
因为他右手腕上的红绳,正随着心跳轻轻跳动。
和往常一样。
一下,又一下。
像在提醒他什么。
实验室内的灯光依旧明亮。
秦雪舟低头看着屏幕。
最新一条系统提示弹出:检测到外部生物信号滞留,建议启动驱离程序。
她点了“忽略”。
然后关闭所有警报模块。
房间里只剩下主机运转的微响。
她从抽屉拿出一张照片。
泛黄的全家福,四个人挤在镜头前。
林大勇站中间,左右各一个姐姐搂着他肩膀。
她自己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成缝。
背后是老屋门前那棵歪脖子枣树。
这张照片从未备案。
也没有编号。
是她偷偷冲洗的。
她用指腹擦了擦相纸边缘,放回内袋。
正襟危坐,像完成了一次汇报。
门外走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她没抬头。
也没出声。
只是把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
像在接受检阅。
又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
杯子里的茶还在冒热气。
档案锁在抽屉最深处。
烟盒被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摘下耳环,放进化妆镜的小盒里。
动作很轻。
然后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三十秒后又睁开。
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道缝从墙角斜穿而过,像被刀划过。
她忽然想起林大勇小时候爬房顶摘果子,摔下来把这儿砸裂了。
当时她一边骂他一边背他去医院。
回来路上他还笑,说下次带她一起飞。
她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普通通知:明日早餐供应灵米粥。
她没点开。
只是把它翻过去,面朝下搁在桌上。
房间里只剩下风扇重启的声音。
轻微的嗡鸣。
像某种待机信号。
她再次端起搪瓷杯。
茶凉了些。
她小口喝完,把杯子放在文件堆旁边。
正好压住那份“绝密”标签的一角。
然后她解开西装纽扣,松了松领口。
从抽屉取出一副备用耳机,插上电脑。
屏幕亮起,弹出十几个窗口。
全是实时监控画面:边境灵脉、海外基地、地下矿洞……
她点开其中一个。
昆仑山主门遗址。
雪地里插着几根金属桩,摄像头红灯闪烁。
画面稳定,无异常。
她多看了两秒。
关掉窗口。
另一屏跳出消息提示。
来自内部通讯系统。
【后勤调度请求:西北战区申请增调灵粮三百吨】
她快速批复同意,附注“优先空运”。
做完这些,她没关电脑。
而是打开私人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命名是“家庭聚餐2023.4.5”。
她没点播放。
只是看着那个图标。
像守着一个不敢碰的按钮。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离日出还有两个小时。
值班日志显示,今夜一切正常。
她终于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映出她的影子。
背影挺直,肩线平缓。
和白天那个八面玲珑的科长没什么不同。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有些事说出口,就不一样了。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
凉的。
像十年前第一次执行任务时,按在证物室铁门上的那只手。
那时她以为自己不会动摇。
现在她知道,她早就动摇了。
而且不后悔。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很轻。
没有开大灯。
借着屏幕余光拉开门,又轻轻带上。
咔哒。
锁舌咬合。
她没走远。
就在门外长椅坐下。
抱着搪瓷杯,望着值班室的门。
像在替谁守夜。
也像在等一个还没到来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