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天光一点点敛尽,山林被青黑夜色笼罩,风穿古木,声沉如寂。
石寨之内,氛围彻底变了。
白日三童获救的景象,真切落在所有人眼中,无法否认,无法曲解。那些濒死咳喘的孩童,此刻安睡草棚,呼吸平稳,热度尽退,是实打实的生机重归。
蛮荒族人敬畏鬼神,敬畏天命,却最敬畏看得见的结果。
敌意淡去大半,猜忌却未消弭。
有人远远望着守在棚外静坐的少年,眼底藏着感激;更多人远远观望,神色复杂,心底深处的忌惮愈发厚重。
太异常了。
不拜神、不献祭、不施诡法,仅凭野草清水、疏导气息,便能逆转天罚疫病。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凡人”的全部认知。
寨中长老立于远处石径上,沉默凝望许久,最终未曾上前打扰,只命人送来粗麦杂粮、一碗山泉清水,放置在丈外地面,无声退去。
不亲近,不疏远。
不报恩,不招惹。
是蛮荒族群最稳妥的自保姿态。
赵景淳端坐草棚外侧的干净青石上,身形静定,心神空明。
他没有动身前的食物与清水。
自白日救人之后,他便不再关注族人的目光、态度、猜忌与感恩。
人心起伏,只是旁枝。
真正的主干,是天地。
是这方世界无形无质、主宰万物生灭的隐秘规则。
白日救人的全过程,他并非单纯行医护人,而是在一次次体察、对比、验证。
他对比阴湿棚舍与向阳空地的病患差异;
对比咳喘高热者与体健无病者的呼吸深浅;
对比湿寒天气与晴暖天气的发病数量;
对比老者孩童妇人青壮年的体质盈亏。
无数现象,在他脑海之中层层堆叠、梳理、归类、复盘。
没有灵根感应,没有神识探查,没有天赐道书帮他顿悟。
他依靠的,只是最质朴、最笨拙、最耗费心力的方式——
千万次观察,千万次对比,千万次归纳。
夜色渐深,寨中灯火寥寥,只剩几处微弱篝火摇曳。族人纷纷归棚歇息,只剩值守哨兵遥遥伫立,目光时不时落向青石上的少年身影。
赵景淳抬眼,望向茫茫山林。
夜色下的山林更沉、更静、更荒。
风过山谷,有缓有急。
树立坡地,有盛有枯。
兽行暗影,有壮有弱。
万物差异,皆有根源。
他缓缓抬手,伸向夜风之中。
指尖无感灵光,无感气流异动,无感超凡玄妙。
但他能清晰分辨——
向阳坡的风暖,背阴谷的风冷;
开阔处气流通,闭塞处浊气淤;
雨后湿气沉,晴日清气升。
这无处不在、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之物,便是主宰此方天地生杀的根本。
世人后世称之为灵气、道气、玄气。
但此刻,无名无称,无人知晓。
赵景淳在心底,为其定下第一个名。
——天地生机之气,简曰:气。
气聚则生,气散则衰。
气顺则安,气乱则灾。
草木得气则繁,凶兽得气则悍。
凡人失气则病,凡人乱气则亡。
万古蛮荒,人族之所以卑微、短命、多难、多灾,根源只在一句话:
万物皆在承天地之气,唯人族蒙昧不知,不会养、不会顺、不会守、不会调。
他们任由湿浊侵体、任由气血淤堵、任由气机紊乱、任由自身生机被天地荒气蚕食消磨。
天灾从不是神罚。
疫病从不是祟祸。
只是人身气机,逆了天地流转。
想通这一层,前路茫茫的混沌,骤然破开一线清明。
这一线清明,是此方世界文明的第一道理性之光。
无人赠予,无人传承,无人点拨。
一介流落蛮荒的凡人,独自观天、观地、观人、观物,硬生生从万千自然现象中,抠出了天地运行的底层规则。
赵景淳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地面。
荒林无纸无墨,无笔无卷。
他俯身,拾起一块尖锐黑石,磨去棱角,留得锋利石尖。
又寻来一块平整干净的灰白色石板,置于膝前。
夜风微凉,少年静坐青石,石笔落板,一字一划,沉稳有力,不带丝毫飘逸玄妙,只有极致的严谨、极致的求实。
他不写玄理,不写天机,不写鬼神。
只写眼见之实、验证之象、归纳之律。
第一行,石笔刻落,字迹浅白,却重垂万古:
天地有气,无形弥散,生养万物。
第二行,接续落下:
气有清浊,有盛衰,有聚散,有顺逆。
第三行,字字奠基人道根基:
草木得清气则盛,凶兽得荒气则强,凡人郁浊气则病,虚气则衰。
第四行,敲定蛮荒万世真相:
疫病非神罚,乃湿浊淤气封络、气血不运所致。
第五行,落下全书第一桩人道结论:
天地可顺,不可逆;气机可调,不可乱。
石笔摩擦石板,沙沙轻响,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一字一句,皆是他三日蛮荒生死观察、白日疫病验证、万千现象归纳的血汗沉淀。
没有天赋顿悟,没有瞬间通透。
每一个字,都是用活命、避险、观灾、察死换来的真实道理。
这一页石板,便是《观气简录》初篇。
是玄荒世界,第一卷不涉鬼神、不倚天命、纯粹求实的人道典籍。
赵景淳刻完最后一字,停笔,默然凝视石板字迹。
心底无骄傲,无欣喜,无成名之念,无传道之欲。
只有一片沉静的通透与沉重。
他看见了大道,也看见了代价。
天地之气无处不在,却无序、无规、无择、无善。
它滋养万物,亦屠戮众生。
它成就凶兽,亦衰败凡人。
若无人整理、无人归纳、无人传授、无人规范,人族便永远只能被动承受,永远是天地气机波动的牺牲品。
他落世此地,无金手指、无修为、无战力、无背景。
唯一能做的,就是一点点记录、一点点试错、一点点修正、一点点堆积出一条凡人可走、可活、可安、可久的生路。
大道初窥,却无人印证、无人共鸣、无人相信。
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机,虚无缥缈的猜想,前路无依无凭,千万次试错尚在遥遥前路。
他孤身一人,怀天下至理,却唯有一块石板、一支黑石、一身凡骨。
此方世人,尽皆凭本能活、凭天命活、凭鬼神活。
唯独赵景淳,以人心察天道,以实证破蒙昧,以凡人之智,超前整个时代,开启文明迭代。
众生困于天命鬼神,唯他睁眼看见天地真律;
万世沉沦蒙昧苦海,唯他落笔为证、刻字为经,以凡人之笔,书写天地第一道可证可验的自然大道。
夜风拂过石板,轻轻吹动少年衣角。
字迹浅浅,却撼动万古蛮荒的宿命根基。
身后草棚里,孩童安稳呼吸,沉沉安睡。
远处山林,荒气涌动,兽影潜伏,暗流汹涌。
正当赵景淳低头反复审视石板、查漏补缺、完善归纳之时——
山林深处,骤然响起连绵不绝的兽吼。
一声、十声、百声。
层层叠叠,由远及近,震得山林震颤,夜色惊惶。
不再是零星孤兽的零星嘶吼。
是成群结队、集群而动的兽潮异动。
林间地动,碎石滚落,荒气狂暴翻涌,整片蛮荒山林的凶戾之气,骤然暴涨。
石寨值守哨兵脸色煞白,厉声嘶吼:
“兽潮!大兽潮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