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界域
界壁成形后的第三个月,沈界玄又撞破了一扇新门。
那是在一次偶然的修炼中。他照例将界力凝于体表,抵御那股时时袭来的界相反噬。可就在他全力催动界力的瞬间,他周身那层界壁,竟忽然膨胀开来,化作一团覆盖方圆数丈的无形领域。
领域之内,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清楚地感觉到,在那方领域里,空气仿佛都听从他的号令。风,可以因他心念而止;地上的尘土,可以因他心念而聚;甚至那股如影随形的天地灵气,在那片领域里,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得死死的,翻不起一点浪花。
沈界玄心中一动。
他缓缓抬手,朝领域边缘一株枯草,遥遥一点。
那株枯草,竟在他指下,一寸一寸,重新挺直了腰杆,泛出一丝绿意。
又复转枯。
又复转青。
他竟能在自己这方领域里,微弱地篡改生机法则。
沈界玄缓缓收回手,眼底浮起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忽然意识到,这方领域,远比他想的,更加可怕。
界壁是“御”,领域是“主”。界力所至,便是他的天地;他的意志,便是那片天地的法则。
他在这片领域里,是主。
哪怕只是微弱的主,只能篡改一丝法则,可这背后意味着——他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跟这世上所有修士,背道而驰。
别人修行,是顺应天道,借天之力。
他修行,是自成其道,我即天法。
他甚至隐隐觉得,若是有一天,他这方领域,能覆盖住整片山门——
那么在那片领域之内,他就是那座山门的神。
他要它死,它便死;他要它活,它便活。
这个念头,让沈界玄自己,都有些心惊。
他压下那份悸动,缓缓散去领域,重新沉入修炼。
他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这方领域,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这世上最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把那点篡改法则的力量,压回丹田最深处,连一丝气息,都不肯让它漏出来。
可这份发现,却像一粒火种,在他心底越烧越旺。
他越来越确信——自己走的这条“界”路,就是打破这片吃人世道的关键。
他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把这条路,走到头。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片吃人的世道,亲眼看看——
他沈界玄,是如何以自身为界,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一个一个,拉下神坛。
风,吹过古井,带起一片黄沙。
那个少年,盘坐在黑暗里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
为了摸清这方领域到底能做什么,沈界玄把自己关在古井里,整整半个月。
他像一只困在笼中的兽,一遍遍地试探着自己的极限。
他发现,那方领域若是铺开,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落进网里的东西,力气会被一点一点抽走,连风都收得住。
他甚至隐隐能感觉到,若是他的界力足够强,他能在领域内,让一座石山,凭空塌陷。
他越是试探,就越是心惊。
那些修士,修的是天地的力。他们站在他沈界玄的领域里,就像是站在一片不属于他们的天地里,一身灵气,都要被压得死死的,翻不起浪花。
领域散去的那一刻,他眼底浮起一层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野心。
但他没有冲动。
他太清楚,这方领域,逆天而行。它一旦展露,就会惊动那些依托天地修行的强大存在。
他把它,藏得极深。
他只在井底最深的那一处,趁夜半无人,才敢试着把那点篡改法则的力量铺开。
他像一头,在深渊里,反复舔舐利爪的野兽。
静候着,出爪的那一天。
他闭上眼,重新沉入修炼。
体内那片焦土上,小树正迎着那点微光,一寸一寸长。
他知道,那口刀一旦落下,就再没有第二个时机。
他甚至开始设想,等那方领域再长大几分,能否把整座祭坛,都装进去。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站在他的天地里,一身法力,丁点施展不出。
他越想,就越冷静。
他没有急着验证。
他还记得,这方领域,一次只能露一线。
他把它,当成最后一柄刀——要么不出鞘,出鞘就要见血。
那半个月里,白砚辞一直守在山谷口。
他不问,也不催。只是每天把采来的野果,放在古井边上,再远远地退开。
沈界玄偶尔从井底出来,会看见那些果子,被人一个一个,擦得干干净净。
有一次,他问白砚辞:“你不怕我?”
白砚辞摇头。
“你身上那股气,别人怕。”
“可我不怕。”
“我在那片枯木林里快死的时候,也是被一股气,从地上拽起来的。”
沈界玄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在井边坐下,把一个果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白砚辞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很慢。
像怕这半个果子,也像他从前那些日子一样,转眼就没了。
可就在沈界玄潜心钻研领域的时候,南洲之外,也在暗中动了起来。
青冥宗覆灭的消息,压不住。
一座盘踞南洲数百年的宗门,一夜之间被一个凡人少年掀了,连老祖都困在洞府里油尽灯枯——这样的消息,顺着商路、顺着流言,一路传到了南洲之外的几座大宗门里。
那些宗门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南洲有一异端,身负奇诡本源,能压仙人之气。”
“若那本源能夺过来,炼成一炉大丹……”
“比咱们几百年攒下的家底,还厚。”
没有人提“替青冥宗报仇”。
他们只提那四个字——奇诡本源。
没有人关心那个少年是何等样人。
他们只关心,那东西离自己有多远,自己能不能赶在别人前头。
那些活了数百年的老修士,第一次,为了南洲一个凡人少年的名头,半夜里对着一盏灯,坐到了天明。
一道阴冷的命令,从某座宗门深处传了出来:
“传令下去,凡见幽蓝界光者,一律上报。”
“南洲那个少年,活的要死的,也要。”
沈界玄对此,一无所知。
这三个月里,他把那层界域,反反复复撑开又收起。
起初,它只能罩住脚边半步;后来,能罩住那口古井的井口;再后来,他站在井里,轻轻一撑,整口井都落在了里头。
井壁上的青苔,一沾上那层东西,就蔫了下去。他把界域收回来,青苔又慢慢鼓起来。
他试了两回,忽然明白过来——
这方界域不算伤人。它只是把天地,挡在外头。
他坐在井底,撑着那方界域,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虫。
壳不大。可壳里的规矩,是他自己定的。
古井上头,风照旧吹,草照旧长。
井底下那点方圆数丈的规矩,外头的人,一点都不知道。
他心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井底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里,他也听过这样的声音——只是那时候,滴下来的是血。
他睁开眼,把界域收了。
井底又暗下来。他摸黑握住那柄刀。
这一回,他没有再撑开领域,只让它待在原地,像井底的一汪水——不响,不动。
他数了数日子。三个月,又零七天。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又推了回去。
可他心里清楚,水底下压着的,是一整片天地。
他仍在那口古井里,日复一日,钻研着他的领域,磨着他的刀。
他不知道,一张针对他、也针对他体内那块“界源”的网,正在南洲之外,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