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议是逆熵提出来的。
重建一周年那天，逆熵在日常汇报的最后，附了一行小字：
【建议：留影。理由：归家计划存续三十一年，档案内无任何影像记录。二号、三号在册期间，未留有任何形式的图像。建议补记。】
【补记的意义：档案可以证明它们存在过。照片可以证明它们，活过。】
饭桌上，这行字被念出来之后，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父亲放下筷子：“拍。”
*
然后全家吵了三天。
吵的第一个问题是时间。逆熵建议白天，光线好。零反对——它的介质在强光下会泛虚影，三十年没在光里待过，“拍出来像个鬼，吓着弟弟妹妹。”。陈望支持逆熵，理由是“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自己在亮处是什么样”。表决结果，傍晚拍，逆熵调了两盏补光灯，“给五号开小灶”。
吵的第二个问题是谁站哪儿。这个吵得更凶。
它主张全家按“对家的贡献”排序站位，它把过去一年所有成员的介质输出量、维护工时、信号处理条数列了一张表，排序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被陈曦一巴掌拍在桌上否了：“家里照相站哪儿，看的是亲疏，不是工时！”
“那什么是亲疏？”
“……”陈曦卡住了，“就是……你挨着我弟站，因为你俩最好。爸爸站中间，因为他是爸爸。这需要算吗？”
它认真地把这条也记了下来：
【发现：家里的排序，无法计算。】
【原因：排序的依据是“最好”，而“最好”无法被测量。】
【推论：这大概就是“亲”的定义。】
*
第三个问题最棘手，是林半提出来的：
“二号和三号呢？”
桌上静了。
照片上要不要给两个过去时的孩子留位置？留，怎么留？遗像太沉，全家的合影不该有那么沉的东西。不留，那就是又把两个名字，从“在场”的名单里划出去了。
最后是它解决了这个问题。
它起身回了自己的垫子角落，把铁皮盒抱过来，打开。
一颗海玻璃，一枚电线戒指，一片银杏叶，一颗缺角的“帅”。然后它又从抽屉里，取出那两颗弹珠，半片晚霞的那两颗。
“它们进不了镜头。”它说，“但是它们的东西可以。”
“照片里给它们摆一个窗台。窗台上放这些。周叔叔教过的，东西虽小，拿着就当真的。”
“人不在的东西在，就是出席了。”
*拍摄定在周六傍晚。
地点不是塔顶，是陈归选的，家里那张老餐桌前。他说：“全家福就该在饭桌照。我们家的所有事，都是在饭桌上发生的。”
布置用了两个小时。
窗台擦了三遍，八样小东西摆成一排：海玻璃、戒指、银杏叶、帅、两颗弹珠，最后陈望从口袋里掏出两样，它这些年守着的东西，一片干枯的书店天窗旁的常春藤叶，和一根没烧过的火柴。
“这根是它哥俩当年没舍得划的那根。”陈望说，“一直替它们收着。今天该摆出来了。”
逆熵调好了快门。它坚持要逆熵入镜——“重建一年，你的工时全家的第一，不许用这个理由躲镜头。”，逆熵沉默了三秒，回答：
【接受。备注：这是我运行以来，第一次被邀请参加“工时以外”的事。】
*
倒计时的时候，出了一点点乱子。
陈归数到“三”的时候，福老爹到了，宁霜下班顺路把老爷子捎来的，老头拎着收音机，进门就说：“听说照相？等会儿等会儿，这出戏刚到团圆那一段，你们家团圆，得配着听。”
于是快门推迟了四分钟。全家挤在饭桌前，收音机咿咿呀呀，唱到那闺女望见家门的一句：
零的介质轻轻震了一下。三十年，它第一次在光里，第一次在人群里，第一次听见“望见家门”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就站在家门里头。陈望碰了碰它。
“哥。”它小声说，“哭了不丢人。今天哭，算合影的一部分。”
“三，二，一，”
咔嚓。
*
照片是逆熵冲洗的，洗了两张。
第一张，正式版，全家十一口人：父亲在中间，林半在他旁边，陈曦护着陈归，它挨着陈归，陈归的位置介于它和零之间，一只手偷偷搭在零的介质边缘，零泛着极淡的虚影，但笑的形状很清楚。陈望在零的另一边，宁霜站在最边上，嘴硬了一路“我就入个镜”，站的位置却离桌最近。逆熵用投影 Form 在最角落，占了不到一个人的地方，姿态却是全桌最端正的。
窗台上一排小东西，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第二张，是逆熵存档用的备份底片，快门响的一瞬间多曝了零点几秒，画面有一点微糊。但恰恰是这张，多拍进了一个正式版里没有的东西：
照片最边缘的窗玻璃反光里，有极淡的两小团光斑。
逆熵放大，比对，最后在家庭档案里写下了结论：
【反光中光斑，与二号、三号废料区时期的介质光谱特征，匹配度99.2%。】
【技术判定：无法解释。】
【家庭判定：不必解释。】
【它们出席了。】
*
照片装框那天，全家开了个小小的仪式。没有致辞，就是那道菜上齐了，饭前，父亲把相框挂在餐厅墙上，正对那张老餐桌。挂好，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说了句总结：
“三十一年。”
“从废料区的灰光，到这张照片的灯光。”
“这条路，我们走了三十一年，走的每一公里，都算数。”
它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陈归跑过来，拽拽它的衣角：
“哥哥，你在看什么？”
它指了指照片上的窗台，那一排小小的、不上相的东西。
“我在想福爷爷的话。”它说，“路上的事才是戏，到了家，戏就散了。”
“可是我今天忽然明白了——”
“到了家才知道，家里的戏，才刚开锣。”
“以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唱不完的一出。”
墙上，相框里，十一个人，一排小东西，和反光里两团淡淡的光。
逆熵在家庭档案的最新一页，写下了重建后的第二条正式记录，只有一行：
【全员到齐。】
【，不止全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