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亮着,赵姐的消息停在最上面。
“老周电话先不打,那团建的事还办吗?行政部问了好几回了。”
她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办。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公司大堂里站了三十几号人。行政部小陈举着一面黄底红字的小旗,旗面上印着“顾氏集团普法团建”八个字,字是打印店加急做的,边角有点卷。员工们三三两两站在旗子底下,有人拎着保温杯,有人背着双肩包,还有两个小姑娘在低声讨论法院里能不能带奶茶进去。
“安检应该能过吧?”
“液体不行吧,我上次去旁听,矿泉水都让喝一口。”
顾霆琛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夹着一份文件。他看见大堂里那面旗,脚步顿了一下,视线从旗面扫到小陈脸上,又扫到员工堆里,最后落在虞夭身上。虞夭正站在旗子旁边嗑瓜子,瓜子壳攒在手心里,没往地上丢。
“这是干什么。”他问。
“团建。”虞夭把最后一颗瓜子仁丢进嘴里,拍了拍手,“顾总,你上周签的年度团建计划,第三项写的是‘集体参观学习’,地点我定的,市中级人民法院,旁听劳动纠纷案。”
顾霆琛的眉头拧了一下。“法院?”
“法院。”虞夭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前排几个员工听见,“劳动仲裁那边排不上号,法院的公开庭审可以旁听。我上周让行政部预约了,今天上午十点,第一审判庭,一起劳动争议案。”
顾霆琛没动。他站在电梯口,手里那份文件被他捏得边角翘起来,过了两秒才说:“我不去。”
“不去也行。”虞夭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本《员工手册》,翻到某一页,指腹压在一条加粗的条款上,“年度团建属于公司统一安排的集体活动,无正当理由缺席的,按旷工处理。顾总,你上周刚被扣过一次考勤分,再扣一次,季度绩效就没了。”
顾霆琛盯着那本手册看了几秒,喉结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他把文件折起来塞进西装内袋,走到旗子旁边站定,离小陈半步远,像一尊被临时搬过来的雕像。
小陈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虞夭一眼,把旗子往旁边挪了挪,给顾霆琛腾出半个人的位置。
大巴车是租的,四十五座,坐得满满当当。虞夭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小九缩成一个小方块贴在她手机屏幕角落,面板上滚字:【宿主,顾霆琛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没人坐。他上车前看了一眼车门,没下。】
虞夭把手机按暗,没回。车窗外,街景一段一段往后撤,早高峰的车流堵在高架桥下,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又松开了。
十点差五分,大巴车在法院门口停稳。法院大门是灰白色的石柱,门楣上挂着国徽,阳光落在上面,反出一片刺眼的白。员工们陆续下车,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那枚国徽,又低下头,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小陈举着旗子站在台阶底下,回头清点人数,数到顾霆琛的时候,他正站在队伍最后面,西装外套的领子被风掀起来一角,他没伸手压。
安检口排着队,保安挨个查身份证、扫随身物品。轮到顾霆琛的时候,他把手机和车钥匙放进托盘,保安扫了一眼,放行。他走过安检门的时候,机器“嘀”了一声,保安示意他抬手臂,他抬了,动作有点僵,像不习惯被人指挥。
虞夭在队伍前头,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他过安检门的侧影。
小九在她肩头小声说:【他心跳从七十六跳到八十三了。】
虞夭没接话,转回头,跟着队伍往里走。
第一审判庭在二楼,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普法宣传画,画框边角积了点灰。旁听席是铁架木面的长条椅,坐上去吱呀响。虞夭挑了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员工们陆续落座,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拍,被门口的法警抬手示意了一下,又默默收了回去。
顾霆琛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长条椅吱呀响了一声,他顿了顿,把腿收拢,手搁在膝盖上,没碰扶手。
十点整,书记员宣布法庭纪律,声音平板,像念了无数遍的稿子。审判长入席,法槌敲了一下。
“咚。”
那声响在审判庭里荡开,很脆,像玻璃珠掉在瓷砖上。虞夭注意到,顾霆琛的膝盖动了一下。
原告是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站在原告席上,手里攥着一沓材料,纸张边角被他捏出了毛边。被告席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深色套装,面前摆着一杯水,没动过。审判长核对身份,原告陈述事实,声音有点抖,但说得清楚: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干了四年,去年年底公司以“业务调整”为由把他调去外地,他不愿意,公司就让他“自愿离职”,没给补偿金。
“我签过合同。”原告把材料举起来,纸张在手里晃了一下,“合同上写的工作地点是城东,我干了四年,没换过地方。他们说调就调,我不去,就让我走,一分钱补偿都不给。”
被告席上的女人开口,声音很平:“公司业务调整,属于正常管理行为。员工不接受调动,属于不服从公司安排,公司按制度解除劳动关系,程序合规。”
审判长低头翻材料,翻了几页,问原告:“你签的合同,工作地点条款怎么写的。”
原告把合同复印件翻到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写的城东配送中心,我签的时候是这个,后来他们让我补签了一份补充协议,写‘工作地点可根据公司需要调整’,但这份补充协议是去年年底让我签的,我不签就不发当月工资。”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了两句,被法警看了一眼,又安静下来。虞夭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审判长翻材料的手指上,那手指翻页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像在称量什么。
“公司要求员工补签协议,不签就不发工资,这属于变相强迫。”审判长放下材料,看向被告席,“你们有没有证据证明,补充协议的签署是自愿的?”
被告席上的女人顿了一下:“当时……员工没有提出异议。”
“没有提出异议,不等于自愿签署。”审判长说,“劳动合同变更应当协商一致。公司以停发工资为手段,迫使员工接受工作地点变更,属于违反劳动合同法的行为。原告不接受调动,公司以此解除劳动关系,不构成合法解除。”
审判庭里安静了几秒。原告站在原告席上,攥着材料的手松了松,又攥紧。被告席上的女人低头看着桌面,没说话。
审判长宣读判决结果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物流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应向原告支付赔偿金,按工作年限,四年工龄,赔偿金数额,若干万元。
法槌又敲了一下。
“咚。”
那声响在庭里荡开,比刚才那一下更脆,像一截断掉的树枝落在地上。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吸了口气。虞夭没动,她看着原告把材料收起来,弯腰向审判长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原告席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轻快。她余光扫到最后一排,顾霆琛坐在墙角,手还搁在膝盖上,指节压着西装裤的布料,压出几道褶。他的视线落在审判席上,落在那把法槌上,没移开。
散庭的时候,员工们陆续往外走,有人低声讨论那笔赔偿金,有人说“原来调岗还能这样”,有人掏出手机查劳动合同法。小陈举着旗子站在走廊里,数着人头,数到顾霆琛的时候,他正从审判庭里走出来,步子比进去时慢,走到走廊那幅普法宣传画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画上的字,又继续走。
虞夭在楼梯口等他。她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表格,A4纸,标题是“企业用工合规自查表”,下面列了十几项,从劳动合同签署到加班费核算,每项后面留着一个空格。顾霆琛走到她面前,视线落在那张表格上,没伸手接。
“顾总,”虞夭把表格递过去,“今天这案子,你听了。调岗要协商一致,解除要合法合规,赔偿金按工龄算。顾氏目前的用工制度,有几项达标,你自己回去对一下。”
顾霆琛没接。他站在楼梯口,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过了几秒,他伸手把表格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内袋,跟那份文件并排搁着。
“这案子,”他说,“原告赢了。”
“赢了。”虞夭说,“法律规定的。”
顾霆琛没再说话。他转身下楼,皮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比来时重。虞夭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走到一楼大堂,穿过安检门,推门出去。阳光从门外扑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灰白的地砖上,拖到门口才断。
小九从她肩头冒出来,面板上跳出一行红字:【黑化值 -5。当前黑化值:57.5%。守法值 +10。当前守法值:31.8%。宿主,他刚才在审判庭里,手一直在抖。】
虞夭把瓜子壳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记上,”她说,“这乐子,开始见效了。”
回程的大巴车上,员工们比来时安静,有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有人低头翻手机查法条。顾霆琛还是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没人坐。他手里捏着那张“企业用工合规自查表”,折痕处被反复压过,纸边起了毛。车过隧道的时候,窗外的光暗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格第一项,又抬起头,把表格折好,塞回内袋。
虞夭坐在第一排,没回头。她看着窗外,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像一串被拉长的光点。
小九趴在她手机屏幕角落,面板上又滚了一行字:【宿主,他刚才在车上翻手机,搜了“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计算标准”。搜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虞夭把手机按亮,又按暗,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