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事处的木门被人用劲一推就发出“吱呀”一声很刺耳的声音。
许大茂没有敲门，整个人像受惊的老鼠一样冲进了办公室。平时挂着虚伪的笑容，此时因兴奋与紧张而涨得通红，额头上还挂着几滴冷汗。手里拿着折叠好的信封，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成白色，信封在手中既是救命稻草又是烫手的烙铁。
李主任端着搪瓷茶缸慢慢地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感觉到有人的时候，他便抬眼，在金丝眼镜的两边看了一眼门口的情况。
喂，许大茂，急急忙忙的干嘛呀？是来投胎的吗？李主任喝了一口茶，说话声音很平和，还带有平时的懒洋洋的样子。
许大茂根本不屑于再去说下去。他几步就来到了办公桌前，不管桌面是否干净，直接从怀里掏出几张刚冲洗好的照片，“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由于用力过猛，桌子上放着的墨水瓶都有些摇晃了。
李主任，我要实名举报许大茂尖利的声音刺破了办公室里的宁静，在寂静中回荡着陈铁柱搞封建迷信，养鬼
李主任把茶缸放下，眉头微皱，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看着那些照片说道：“养鬼？”“许大茂”你说话要有所依据，不要老是盯着别人看，心里肮脏的想法都写在脸上
“看！仔细看一下”许大茂指着手中的照片，手指发抖，那是激动也可能是紧张，在晚上点上红色的蜡烛烧纸钱旁边还有很多奇怪的东西虽然看不清楚，但是一定是阴间的了不是封建迷信又是什么呢？这是不好的风气，影响社会主义的新风尚
李主任拿起了最上面一张照片。
照片的角度很刁钻，是窗外偷拍的，画面有些抖动，光线比较昏暗。能够看到一个人的背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坐在桌子前面。桌上放着两支红蜡烛，火苗在跳动。至于许大茂所说的“怪模怪样的东西”，经过模糊的焦距处理之后，只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既不像人也不像神，还是一堆混乱的东西。
李主任看完了之后，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仔细地研究了一番。
那么能够说明什么问题呢？李主任把头抬起来看着许大茂，眼睛里多了一份审视，点蜡烛、烧纸，在上一代人看来就是祭祀祖先。至于那些黑影，可能是椅子也可能是衣架子。你的证据太不具体了。
许大茂一听到这件事就急得跳脚，脸上的皱纹也聚在了一处。他没料到李主任这样固执，既然有把柄可以拿，为什么就不往下查呢？
主任你是不知道的许大茂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用市井无赖特有的狡黠去感染对方，“那东西不对劲！”“我亲眼见到的。”火光是绿色的，就像是鬼火一样而且最近陈铁柱的行为十分反常，在工厂里做的零件也神秘莫测，一定是靠这些东西完成的这不能称为迷信叫什么呢？这就是特务活动的迹象
李主任冷笑一声，将照片又拍回桌边，“许大茂，你给我少点扣帽子。特务活动那是由人民法院指定的，不能我们说说而已，就凭你们几张糊成马赛克的照片，我真无法进行立案，如果你真关心集体利益的话，多谈谈生产上的问题，少说点什么阴阳怪气的事吧。
“我……”许大茂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把全部心思都用在怎样诋毁陈铁柱上了。见李主任不肯接受自己的意见，他就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大叫道：“烧纸钱是迷信！这是违法的！你即使不相信有鬼，也不要怀疑法律！”国家明令禁止封建迷信活动，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这样的活动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街坊邻居都被吓到
他说得非常激动，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盯着李主任，好像在说：不抓他就等于包庇。
李主任从他所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可以猜到。这小子一定是心里不痛快，眼红陈铁柱在厂里混得风生水起，才跑来告状的。但是也不能不管，因为“封建迷信”四个字在这个时期敏感度非常高。
好了，别再叫了。李主任摆了摆手让他安静一些，“材料我已经收到。”既然要实名举报，就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会派人调查事实真相的。如果确实存在违纪行为，那么就会受到党纪处分；如果是诬告陷害，则是无法逃避的责任。”
许大茂一听“核实情况”，心里咯噔一下。但他转念一想，陈铁柱那个闷葫芦，即使有再多的本事，也抵不过官方的调查。只要去了，总能找出点问题来。哪怕找不出鬼，也能找个由头把他调离岗位。
因此，许大茂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很得意，但是眼角还有点微微的紧张。整理一下衣领、拉一拉腰带、昂首挺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人君子。
李主任英明，很好。许大茂笑着，但是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再检查一下照片的复印件或者底片在自己的手里，这是他最后的王牌，如果对方查不出来，他还可以用这个来施加压力。
李主任没有理会他的假笑，拿起电话打到了轧钢厂保卫科。李主任在打电话的时候，听到的是杂乱无章的声音，在说完有关举报某户人家存在封建迷信行为的事情之后，就让保卫科配合街道办事处了解一下情况。
挂完电话后，李主任拿起茶缸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透过镜片看着眼前的许大茂。
许大茂站在那里，呼吸急促，两手背在后面不停地搓着大拇指和食指。等待李主任发表意见，等待话剧正式开始。
窗外的风吹过胡同口，把一些枯叶卷起来打到玻璃窗上发出一点声音。
李主任喝茶道：“许大茂你回家等着吧，这段时间不许再来骚扰陈家，不许说陈家坏话，不然我先给你处理了。”
许大茂一愣之后就点头哈腰地说：“是，主任放心吧，我一定会遵守规矩的。”
转身离开的时候走得很快，仿佛看到陈铁柱被手铐押解回家的情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李主任在看桌上那张模模糊糊的照片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像在想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射到照片上之后，黑色轮廓在灯光照耀之下变得非常显眼，但是又感觉很虚幻。
许大茂嘴角的笑容僵在了那里，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推门出去之后就来到阳光灿烂的地方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许大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炉子散发出的烟味和早点摊上豆浆的味道。真实而又生动。
他认为自己能够掌握住一切。
殊不知，在这座城市另一边的四合院西屋中，一间充满算计与沉默的房间里面，一双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窗外。并不生气也不害怕，有一种非常冷静的态度。
陈铁柱坐在桌子旁边，桌子上放着一张新黄符。朱砂笔停在空中没有往下继续书写，墨汁也好像要滴落下来但是并没有真正滴下来。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