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好像一块厚厚的黑布一样将四合院笼罩了起来。
白天的时候有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纸人站在大门口，肃杀之气还未消散，街坊四邻都不敢喘大气，更别说陈铁柱西屋了。许大茂躲在自己的炕头之上，手里拿着一颗核桃，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里的嫉妒之火也焚烧到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服气，很不服气。
凭什么？凭陈铁柱这个闷葫芦能搞出什么名堂？早上在厂里，赵厂长点头哈腰地跟他说话，工友们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绕着他走，连李有田那瘪犊子都夹着尾巴做人。到了院里，更是邪乎，两个纸糊的警察往那一杵，贾张氏那泼妇都被吓得尿裤子跑回去。
装神弄鬼。我看就是装神弄鬼许大茂心里想，唾沫横飞地说，“我就不信这世上会有神仙保佑他。”封建迷信用阴曹地府的东西来吓唬人
他越想，心里就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就是这样的。陈铁柱一定搞的是邪门的东西。抓住这一点之后，就可以将他从神坛上打下来，并且摔得粉碎。
许大茂翻身之后就开始动脑子了。上次街道办已经被他骗过了，但是那次没有得到实质性的东西，李主任虽然退了信，但是他的眼神里仍然流露出怀疑的情绪。这次的情况和以往不同，这次一定要有确凿的证据。照片。对的，就是照片。那时候照相是很少见的，一般家庭也不敢随便拍照。如果能拍到陈铁柱做坏事的证据，那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也是让他无法挽回的证据。
想到这些之后，许大茂心中的害怕也就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复仇的兴奋感。他轻轻的站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炕，唯恐发出一点声响把家里的人吵醒。
摸到院子外面的地方，利用月光，在猫着腰的情况下，悄悄地往陈家后院移动。
陈家后院平时很少有人来，那里堆放着很多东西，而且陈铁柱晚上一般都在屋里不出来。许大茂上次偷听墙角的时候在这里听到的是声响。
蹲在破瓦罐后面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像雷达一样，紧紧盯着西屋的窗户。
院子里非常安静，只能听见风吹动树叶发出的声音。许大茂一直等到过半的时间，腿都开始麻木了，心里十分着急。在快要放弃的时候想着第二天再来的时候，西屋窗户的缝隙里忽然有昏暗的灯光从里面照了出去。
随后一阵淡淡的焦糊味就散开了。
许大茂鼻子很灵敏，这种味道他很熟悉。不是一般的烟味，也不是饭菜的香味，而是带有一些腥气、甜腻的气味。跟以前看电影时放映室里胶片烧焦的味道差不多，但是更加刺激鼻腔，并且令人心生畏惧。
“果然有猫腻”，许大茂眼睛一亮，差一点就喊出来。
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东西来。那是他用几个月的工资托人从一个旧货摊上买来的老式海鸥相机。为了买它，他吃了一个月窝头咸菜。这件东西很沉重，放在手里有分量，成为他对付陈铁柱的法宝。
许大茂把相机举到窗户上，一只眼睛眯起来，另一只眼睛靠近取景器。
摄像机镜头比较模糊，灯光也比较暗淡，但是他没有时间去管这些。陈铁柱在桌子旁边坐着，桌子上还有两支红色的蜡烛。烛光摇曳着，把陈铁柱的脸照亮得冷冷冰冰的。陈铁柱对面放着一些各式各样的纸扎品。
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样子，但是从形状上看，并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许大茂大口喘了几口气之后，手指已经摸到了快门按钮上，心跳很快。
此时陈铁柱好像有所察觉，突然抬眼看向窗外。
那样冷冷的目光就像是两把尖利的冰锥子一样刺进了许大茂的心窝子。
许大茂浑身一僵，手中的相机差一点掉到地上。不能动也不能呼吸。他认为陈铁柱发现了他，正准备出去抓现行。
陈铁柱只是看了一会儿，之后又低下头来做自己的事情。眼中的愤怒、防备之心都没有，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就像看一只普通的苍蝇一样。
被忽略的感觉要比被直接威胁要来的让许大茂更加害怕，也因此更加确信陈铁柱心里有鬼，心虚才会如此。
“怕了吧？嘿嘿。”许大茂在心里冷笑一声，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果断的按下快门。
“咔嚓。”
一声很轻的机械声，在宁静的夜晚显得十分清楚。
闪光灯并没有亮起来，这是老式相机的特点，只发出快门的声音。但是对许大茂而言，这就是胜利的号角声。
立刻缩起身体，紧紧抱住相机，像受惊的老鼠一样贴着墙根悄悄地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把门关上、上好锁，他才长出一口气来。
背上已经全是冷汗了，衣服和皮肤粘在了一起，非常难受。但是没有时间去想这些，急忙将胶卷取出并放入最里面的口袋中。
这一个晚上，许大茂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陈铁柱冷冰冰的脸和昏暗灯光下诡异的一幕。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的时候，许大茂就起床了。他满脸都是黑眼圈，急急忙忙地跑到城里一家冲印照片的小店去。老板是个独眼龙，看他那么着急，也没有多问什么，接过胶卷就开始冲洗起来。
等待的时间很长，并且非常痛苦。许大茂站到了柜台前面，双手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衣服，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老板说：“可以了。”
许大茂扑了上去，把刚冲洗出来的照片一把夺了过去。
照片中的画面有些抖动，并且不够清晰，但是也可以辨认出人物。昏暗的灯光下，陈铁柱的身影显得十分孤单、僵硬。桌子上放着一支红色的蜡烛，火焰在上面跳跃着，在蜡烛旁边的几个纸扎的东西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尖尖的帽子、长长的袖子等等怎么也看不出来是戏台上用来唱丧歌用的道具。
许大茂手里拿着照片，在灯光下仔细一看之后，嘴角慢慢地向上翘起，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找到了你。低声说，声音颤抖而激动，“这次你跑不了了！”
指着照片上陈铁柱的背影，手指狠狠地戳着，好像是要把伪装给戳破了一样。
焚烧纸钱的行为是属于迷信的范畴，也是不好的事情，破坏了社会主义的新风尚。
他认为自己已经摸到了陈铁柱致命之处。在那个时代，搞这些东西不光是道德问题，也是政治问题。将照片交给对方的话，即便陈铁柱有多么大的本事也会被剥一层皮。
将照片折好之后放在内衣里面，挨着身体的地方。觉得像是揣着一块定心丸一样，也像是揣着一块烫手的山芋，但是宁愿让山芋烫手也不愿意放手。
出了照相馆之后，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许大茂眯起眼睛望着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景象，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接下来要怎么走。
街道办事处的李主任住在东面的胡同口，每天上午都在办公室里处理邻居之间的纠纷。现在已经不是时候了举报。
他摸了摸胸口的照片，硬硬的边角戳在胸口上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内心感到非常兴奋。
陈铁柱，你认为可以逃脱了吗？许大茂自言自语道，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难看，“等我把你们送进去，看你们还能不能装出冷面阎王的样子！”
整理好了衣领之后，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保证每根头发都紧贴着头皮。之后他便快步走在大街上向街道办的方向前进。
走得很快，心中所期望得到的东西也就更多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陈铁柱戴着手铐低头丧气的样子，听到了周围邻居们对他指指点点、唾弃咒骂的声音。
顿时让他那颗空虚的心灵里充满了优越感。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然后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四合院的方向。
灰色的墙壁在早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十分寂静，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陈铁柱西屋的窗帘关着，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样子。
许大茂哼着小调，转身之后大步向前走去。
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在他的脚下打起旋儿来。他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想象之中，没有发觉远处墙角的阴影处有一双深邃的眼睛正望着自己离去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份看透世间冷暖的淡然与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