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空开始变得有些曙光的时候,四合院中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在湿润的空气中有一股泥土的气息。
陈铁柱没有起来,也没有洗漱,就在西屋窗下站着。手中的烟已经烧到过滤嘴的地方了,烫得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之后才慢慢地将烟蒂按灭在缺了一块搪瓷缸子里面。
院子非常寂静。平时这个时候,早就该有倒尿盆的声音、妇人们的骂女孩子的声息了,可是今天却连一个打哈欠的声音都没有。
陈铁柱嘴角抽动了一下,并没有笑出来,但是眼神却变冷了。
他知道那两个大神已经到了。
不用他去多费劲了,昨晚留下的灵力还在纸人身上流转着。只要心意一动,这两个穿着深蓝色警服、戴着大沿帽的纸扎人物就可以自己走到院子外面去了。这就是规矩、气场、令人畏惧的气息。
“走起。”
陈铁柱吐出一个字,声音很小,在宁静的早晨里却显得很有力度。
窗外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是警察的制服在空气中摩擦发出的声音。之后就有两个人影从窗户中跳了出来,落在了青石板上。它们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膝盖不弯曲,脚掌平举,一步一停,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动的木偶一样,在僵硬之中又有一种诡异的整齐。
纸人的身高是真人的一半以上,肩膀宽阔,背部隆起,在晨雾中胸前的铜扣发出冷冷的光亮。画出的人脸眉头低垂、嘴角紧闭,给人一种很认真很生硬的感觉。
四合院大门左边站一个,右边站一个,像是两个门神,又像是两个哨兵。
这时,东屋的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后就被打开了。
何大清穿了一件旧棉袄,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了。手里拿了一个热水壶,走路很不稳当,应该是刚醒。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了一丝泪水,正要去井台处的时候,在门口的地方看到两个人影。
何大清愣在了那里。
他眨了两下眼睛,以为是哪来的野猫或者是被风吹动的布帘子。但是后来他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穿着整齐的制服,戴着帽子。
哪一位家族的亲属呢?何大清嘟囔了一句,声音十分沙哑,还有点疑惑。
不敢靠近。由于陈家这几日的动静很大,车间里又出现了异常情况,街道办也来调查了,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缩着脖子快步从旁边绕过,唯恐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紧接着,南屋的门也打开了。
一些邻居一个接一个地出来了。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捧着脸盆,还有个背着书包要去上学的。一见到门口有两个穿警服的人,大家就都停下来了。
“哎哟,老陈这是请了保镖?”王婶压低声音,跟旁边的赵大爷窃窃私语。
不是保镖,看他们的样子,那是警察赵大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里都是对警察的崇敬之色,“听别人说现在抓特务很严,如果是真警察的话,我们可不敢乱说。”
人群中出现了嘈杂的声音。有人想要靠近看看究竟,但是无形的压力使他们不能前进。纸人的眼睛是空的,一直望着前面,并且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在那静静地站着。沉默比喧哗更能使人紧张。
正当大家议论纷纷之时,贾家的房门忽然被人拉开了。
贾张氏穿了一件打了很多补丁的粗布衣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还拿着一个旱烟袋。昨晚睡觉时觉得胸口很憋闷,所以今早就想要出去骂几句街来缓解一下心情。
一眼就看到门口有两个纸人。
刚开始的时候,贾张氏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在她看来,陈家就是一些搞歪门邪道的人,又有什么本事呢?撇了下嘴露出一口黄牙正要开口嘲笑说:“哟,你是唱戏的还是招魂的……”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目光就和左边纸人的面孔相对上了。
清晨的时候,薄雾之中阳光照射到了纸人苍白的脸上。朱砂画出的眼睛在这时好像转动了一下。尽管这是种错觉,但是贾张氏本人就是个迷信的老太太,骨子里就怕看不见的东西。
一瞬间,一股凉气由脚底直达头顶。
贾张氏觉得自己的胸膛突然收缩了一下,好像被别人掐住了咽喉一样。她发出短促的呼吸声,脸部肌肉也开始抽搐了。
“妈的。”
尖叫一声,声音非常尖利刺耳,把旁边的几个邻居都吓了一跳。
贾张氏没有心思保持泼辣的样子,转身就跑进了屋里。由于跑得太快了,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手里的旱烟袋也掉了下来,在地上摔成了几块。
关上门,快关上门一边跑一边说,带哭腔。
啪的一声,贾家的大门关上了。
院子里面马上变得很静。
刚才还在叽叽喳喳说话的邻居们,现在都保持沉默了。他们望向关闭的贾家大门,再看看门口两个静止不动的纸人,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贾张氏可是全院最不怕事的人,就连街道办主任都奈何不了她,为什么会被两个纸人吓成这样呢?也就是说陈铁柱背后有靠山,或者说陈铁柱手里掌握着一些好方法。
李有田一开始躲到一旁偷看,后来才敢出头探出头来想看个究竟。见贾张氏那样子很狼狈,他就吓得缩回了脑袋心里暗骂:晦气,真是晦气想到昨天在车间里陈铁柱冷冰冰的眼神,再看看门口那两个威风凛凛的纸人,他的肚子下面已经有点发软了。
不敢再停留了,低头快步向外走去。到门口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一眼,怕那个纸人突然转身瞪着他。
其他邻居们也都学着李有田的动作,一个个都低下头来加快速度,紧紧贴着墙根走,生怕被这两位“警官”误会。
四合院好像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寒气包裹着。
陈铁柱站在窗边看着下面发生的这一切,但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拿着那个缺了一块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好久的茶水。喝下去的茶水很苦,顺着喉咙流下去之后让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只是刚刚开始。
贾张氏的退缩、邻居的避让,并不是因为相信纸人有法力,而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权威的敬畏。在那个时候,警察象征着公共权力和不可动摇的规则。即使只是个纸糊的假像,但只要造型端正、气势逼人,也足以让人畏惧。
不需要向别人解释,也不需要向别人证明。
只要有两张纸人站在上面,四合院里的空气就会变得很沉重、很有秩序。藏在暗处的各种算计、流言蜚语,在肃杀之气面前自然就会消失了。
陈铁柱放好杯子之后就转过身去背对着窗户。
房间里面光线比较暗淡,从窗户缝隙中透出的一缕阳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走过去把床边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拿起来穿上了。
镜子里的人长着高挺的眉毛、深邃的眼神。从这张脸上无法看出太多的情绪来,只有种风霜雨雪之后的宁静。
门外的纸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风吹过的时候会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纸人的脚下也会打起旋来。它们不动,也没有发出声音。
陈铁柱把衣服整理好之后就走出房门。
他走得十分稳健,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邻居见他出来之后,就低下头假装看路或者忙自己的事,并没有和他打招呼。
陈铁柱目不斜视地朝院门口走。
他走过这两个纸人的身边时,顿了一下。
并没有去碰它们,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来确定一下它们的位置。接着他就把目光转向了院子外面的街道上。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来自自行车铃声、广播站歌声等生活气息很浓的远距离传来的声音。
但是在四合院的高墙之内,气氛大不一样。
陈铁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冷气进入肺里之后会有一种清新���感觉,并且会有种刺痛的感觉。
他知道今天震慑已经成功了。之后就只能等待着看许大茂的脸色了,到时候他的脸色又会怎么样呢?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此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贾家的大门再次打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睛也从里面探出头来向外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