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血字死局,弃车难保帅
子时,紫竹林外面。
丙字小队按照张明峰的要求先在竹林西侧集合。
五个人分散开来警戒,石小虎也在外面拿着铁斧,没有说话,但是眼睛一直看着雾里。
苏志军将断剑用油布包好,斜挂在背上;脖子上挂着三寸铜剑,在衣服里面藏着寒渊令的碎片,在最里面的地方放着文先生留给他的旧铜牌,平时从不让人看见。
丙字铜牌佩戴在腰间,背面的镇压符纹发出微微的青光。
临出偏院的时候,周嘉禾把一包新换的药膏给了他,并且小声说,“银杏在药庐,顾明军把门。你可以放心地去。”
苏志军点头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子时三刻的时候,在核心阵眼的地方。
雾气从地面上升腾起来,缠绕在竹根之间,地下不时发出一些微弱的气流声。
苏志军蹲在白天老鬼婆用石杵敲打的地方,手掌贴着土地,灵力顺着地脉慢慢渗透进去。
丙字铜牌与地下的某个地方相互呼应,衣服里面的寒渊令碎片也微微发热,节奏和铜剑的轻颤是一致的。
老鬼婆守在竹林外面,并没有进去,倒好像是替他们把风。
“地温又上升了。”苏志军收回手,手指上还沾着潮湿的泥土,温度比下午高出了一度左右。
张明峰站在距离此地三步之内的地方,监察队的黑铁令牌佩戴在腰间,仔细观察着竹林之中。
丙字小队的另外五人分布在四周警戒,呼吸非常轻微,只有竹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充满了耳朵。
“阵眼在下面吗?”张明峰小声问道。
“老鬼婆用石杵打过的地方。”苏志军站起来拍掉手上泥土说,“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说出这样的话呢?”他接着又说,“这片竹林的根部全是硫磺水,是人为灌进去的,目的是腐蚀阵基。紫竹林是祭坛主阵之外的分支,触动这里的阵石就等于给主阵松了绑。”
张明峰没有马上回答。
他蹲下身来,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用刀尖把上面的泥土挑开。
三尺以下有一块拳头大小的阵石露出地面,石面上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痕,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好像伤口在流血。
张明峰握着短刀的手指关节也跟着收紧了,刀刃在阵石上刮出了三条裂缝:“石心受力不均,裂纹重叠了三层,阵石被触动了三次。”
“三次。”苏志军又把数字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紧紧的,“第一次是在幻阵崩坏那天,第二次是在封山令发出之前,第三次……”
苏志军忽然间没有了声音。
昨夜地宫入口坍塌之后,后山还有很轻的凿石声。他认为那是地宫的回声,直到站在紫竹林阵眼处才明白,发出声音的地方并不在地下地宫之中,而在地面上。
“第三次是在王执事临死之前。”苏志军小声说。
张明峰突然抬起头来。
竹林里有很轻的脚步声,踏在枯叶上几乎听不到,但是苏志军的感觉已经展开,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精神力外放之后,他的感知范围比同阶武者要大很多倍。
“有客人来访。”苏志军低声说,“一个人从西边过来,走得很快。”
张明峰一挥手,丙字小队的五个队员就分散到竹林中去了。
苏志军退到一棵老竹之后,缠丝手的精神引蓄而不发,感知悄然锁定住来者的气息。
人影从雾气中钻出来,是一个穿灰色布短打的杂役弟子,腰间挂着长老院的值夜木牌,脸色惨白。
杂役弟子跑到张明峰面前的时候,双腿一软差一点就跪了下来,喘着气说道:“张队长!王执事出事了!”
张明峰一把搀扶住他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一讲。”
“王执事今天晚上在药房值班,刚才有人换班的时候发现他挂在了药房的房梁上。”杂役弟子说话都结巴了,“已经没有呼吸了!”
苏志军从竹子后面走出来之后,和张明峰互相看了一眼。
张明峰低声说道:“王执事负责玄阴幻阵的杂务,早年是阵道出身,后来转去做杂务,手里掌握着很多阵基旧账。何敬堂倒台之后,他的账目就不清楚了,明天应该来见我。”
“出发。”张明峰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让两个队员留下守在阵眼处,其他人跟着自己走,石小虎也撤回到外面继续警戒。
药房位于内门与外门之间西侧的一栋独立石砌小楼中。
苏志军跟着张明峰一起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弟子,个个面如土色。
监察队的人已经先一步封锁了现场,火把把药房照得通亮。
王执事吊在正厅的横梁上,下面有一张被碰倒了的木凳。
青色长衫的下摆垂下来,把双手遮住了。面色青紫、舌头微伸,是典型的勒死的样子。
药柜被碰倒了两三个,药材撒了一地,账本也散落在桌面上。
张明峰站到尸体旁边看了很久,先用手摸了摸脖子上勒痕的深浅、方向,正要俯身查看他的手脚时,苏志军就开口了。
“张队长。”苏志军的声音很小。
张明峰转过头来看着他。
苏志军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房间里药味、火把烟味以及人身上散发出的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刚探过地脉的灵力还没有平息下来,他就已经先是一道目光扫视了现场,此时目光落到了王执事的右手之上:“他的手指。”
张明峰顺着看去。
王执事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红痕,好像是被什么割破了。
痕迹从手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指尖,非常笔直、准确,并不是缢死的人留下的伤痕。
张明峰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对监察队员说:“把尸体放下来。认真的检查身体。”
两个监察队员把麻绳剪断。
尸体摔在青砖地上,外衣前襟打开,露出里面衣服胸口的血迹。
张明峰已经蹲了下来。他拿出了短刀,轻轻地把青衫上的系带挑开,里衣紧贴身体的一面出现四个歪歪扭扭的血字,写在衣服里面被外衣遮住了,如果不是尸体摔下来的时候衣襟被震开的话,一时之间很难发现。
最后一笔颤抖着拖出长长的尾巴,仿佛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立冬的时候举行的大祭。”
张明峰一字一句地念着,声音很低沉,仿佛是从地下传出来的。
苏志军向前走了一步。
四个血字的写法很奇特,“立”字少了一横,“冬”字的下两点连在一起,好像是某种变体的符纹写法。
他在藏经楼五层见到过类似符文结构的三本书籍,这是阵法修炼者常用的简写符号。
“并不是一般人的手笔。”苏志军小声说,“这是阵道修习者常用的写法。王执事是阵道出身的。”
张明峰慢慢的站起来,目光由血字移至王执事右手的伤口处,又由伤口移至倒下的药柜上。
他忽然伸手到药柜旁边的小缝里探了探,手指间夹出了一点布片。
碎布为月白色,质地细腻,与王执事身上穿的青布截然不同。
“有人来过。”张明峰把碎布收进袖子里,说,“他的笔被拿走了,右手也被砍掉了,是死后才下刀的。”
苏志军知道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王执事一定是先被人制伏,在凶手翻找账册、制造畏罪现场的时候,用右手手指缝里沾上胸口的血,在衣服里面写下暗号。
凶手事后割他手筋,是因为他死前没机会留字,又见外衫干净,没查里衣内层。
但是王执事拼尽最后一口气,在最隐秘的地方写下了一行字。
“什么时候发现的?”张明峰问门口的小厮。
“队长,现在已经到了亥时末换班的时候了。王执事负责的是亥时到子时的班,接班的人一进去就……”
亥时末,也就是晚上十点左右。而现在刚过子时,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凶手走得并不远。
张明峰环顾四周所有的弟子之后,目光最终落到了苏志军身上:“你认为怎么样?”
“凶手是认识的人。”苏志军说,“王执事身上并没有挣扎的痕迹。药柜被碰倒了,但是茶杯并没有摔碎,说明动作很快,对方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
苏志军停顿之后又说道:“右手被割断是在死后,如果是活人,剧烈疼痛一定会挣扎,但是现场很整齐。而且凶手知道王执事今天晚上要值班。换班的时间、药房的位置,甚至王执事平时用右手写字的习惯都非常清楚。”
张明峰沉默了一会之后对监察队副手说:“查一下今天晚上进出内门的人都有哪些。特别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是苏志军就知道了那个名字。
箫惊鸿。
从药房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很冷了。
苏志军把外衣拉上之后,手指碰到胸口处的周嘉禾给的药膏,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药庐那边还有顾明军把守,也算是一个后手。
脑海中不断回想起那四个血字。
立冬大祭,寒渊武院每年立冬都会举行的祭祀活动,全院弟子都必须参加,长老院、内门、外门齐聚寒渊峰顶,祭奠自武院成立以来的所有祖师。
箫家要在那一天采取行动的话,就不只是破坏一个玄阴幻阵这么简单了。
“张队长。”苏志军叫住前面的张明峰,“在立冬大祭的时候,玄阴幻阵会不会再次开启?”
张明峰的脚步停了下来,然后转身。
月光把他的脸庞照得十分凝重。他犹豫了一下之后说:“大祭当天所有的阵法都会暂时解除限制,让弟子们一起进入幻阵试炼,这是武院千年来一直坚持的规矩。”
“如果有人在阵基上做了手脚,在大祭的时候发动的话……”
张明峰的眼睛顿时变得很尖利。
他盯着苏志军看了三息之后,又问道:“你师尊文先生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
“师尊只教了缠丝手、踏雪无痕两种功法。”苏志军平静的说,“剩下的就是我自己根据三本残卷和一卷帛书的内容推测出来的。”
张明峰并没有再问帛书是从哪里来的。
张明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了:“跟我走。文先生在武院已经布置好了一步棋,按照规定之前没有告诉你,现在已经到时候了,有一个人你要见一见。”
苏志军跟着张明峰穿过两条回廊,绕过演武场之后,停在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小院子里。院门上有一块没有字的木牌,也没有任何标志。
张明峰推门进去之后,在院子里只有一间亮着灯的厢房。
推门进去之后,苏志军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张展开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画着红、黑两种颜色的线条和符号,紫竹林的位置被朱砂画了三个同心圆。
地图旁边放着一个竹筒,和从老鬼婆那里得到的一模一样。
桌子前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手里拿着毛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后,那个人并没有回头,笔尖离纸面大约三寸:“王执事的右手已经断掉了。你从他身上得到的是什么呢?”
苏志军没有马上回答。
苏志军的手按在腰间的铜牌上,目光在桌上的地图和竹筒之间来回移动。
张明峰关上门之后说:“都是自己人。”
那人仍然没有回头:“自己人三个字,今天晚上已经有两个人丧命了。文先生教给你的缠丝手,在起手锁腕之前要先做什么?”
苏志军看着他背影说:“先断引。第三式,在锁腕之前先断引。”
那个人放下手中的笔之后就转过身去。
苏志军看清楚了那个人的脸之后,神色稍微有些变化。
那张脸比人们想象中的要年轻很多,清瘦苍白,眉宇间透出几分书生气,但是眼神却十分沉稳,并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他穿的是普通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块苏志军从没见过的黑木令牌,形状与长老院传令执事所用的寒铁令牌相似,但是木牌上雕刻着一朵莲花。
“监察队副队长沈墨。”张明峰在一旁说道,“文先生留下的在武院的人。我属于明线,他是暗线。在武院里,除了我和他之外,没有人知道你的真正身份。”
沈墨又看了看苏志军,点了点头之后就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递给苏志军。
册子的封面写着《寒渊武院阵基修缮录》,翻开第一页之后就看到了箫惊鸿用笔写的三次进入紫竹林检修支脉阵基的具体时间。
每次时间点都与阵石裂纹加深的时间点一致,紫竹林是祭坛主阵的外支,触动这里的阵石就等于悄悄打开主阵的锁扣。
“王执事并不是因为害怕而自杀的。”沈墨说,“他手里有箫家挪用阵基材料的账目,本想装聋作哑混过去,但是后来发现箫惊鸿真正想要动的是立冬大祭的祭坛主阵眼,这件事牵涉到全院弟子的性命。
他担心长老院有内应,所以不敢直接向上级报告情况,于是自己去紫竹林查看阵石留作证据,还没有来得及将情况汇报上去就被人杀害了。”
苏志军看着册子上箫惊鸿写的字,突然想到一件事:“王执事写血书的时候为什么写
‘立冬大祭’而不是‘箫惊鸿’?”
沈墨和张明峰都把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
“由于王执事知道,”苏志军抬起头来对两人说道,“即使他写出箫惊鸿的名字,长老院也会压下去。但是‘立冬大祭’四个字就和全宗弟子的生命有关了。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东西是唯一能让人们不得不查的东西。”
沈墨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苏志军,点了点头说:“文先生说你心思很细,看来是不错的。另外一件事就是祭坛主阵眼既是玄阴幻阵中心也是地宫封印外面的锁。立冬大祭的时候,幻阵开启,外锁就会暂时失效。如果有人在阵眼处做手脚,再加上寒渊令的话——”
苏志军接着说道:“地宫的封印就会全部解除。石壁上刻着寒渊令归位、地宫开启之后妖王就会出现。”
沈墨点头道:“所以箫家要的并不是杀你,而是要你带着寒渊令去阵眼。王执事就是他们丢弃的棋子。”
苏志军将册子收好之后,又从衣服里面最里面的地方拿出了那枚旧铜牌。
牌面磨损很严重,在边角的地方可以隐约看到一个古篆“箫”。
苏志军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箫惊鸿认为抛弃了王执事就可以保全自己。但是他忘记了一件事情,在王执事临死之前曾经去过紫竹林。阵石出现的第三个裂痕就是催命符。”
月光下,苏志军的人影已经到了回廊尽头。
他腰间的两枚铜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枚刻着“丙”,一枚是文墨琛留给他的,从未展示过的旧铜牌。
张明峰望着外面的夜色,对沈墨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沈墨没有再往下说,将桌上的地图卷起之后,目光就落到了朱砂圈出的紫竹林上面。
在竹林之中,老鬼婆的石杵仍然不断地敲打着药碾。
月光不能照到她面前的泥土上,但是地下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距离立冬还有七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