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科技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出清冽的阳光，使人眼睛感到刺痛。

纪霜降刷着卡穿过闸机，机械女声无感情地说道：“欢迎回来，安全运营部总监。”

和昨天晚上收到的匿名信中用黑体字写的那样一样，冷冷的、直接的、毫无感情的。

她直起腰，穿一双把跟腱磨白了的高跟鞋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走廊上人来人往，同事们互相点着头打招呼，小声议论早餐包子馅是鲜肉还是韭菜鸡蛋。

从表面上看非常正常，但是这种正常到让人觉得恶心的程度。

纪霜降把办公室的门推开之后就上锁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面，并没有坐下，而是四下里看看。书架上的文件摆放得很整齐，绿植的叶子也是翠绿的，电脑屏幕处于休眠状态。

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但是这无关紧要的。

关键赵德柱就在旁边！

穿花哨Polo衫、头顶稀疏如沙漠一般的男人此时正坐在副总裁办公室里，正在对着镜子整理自己可怜的几缕头发，或者是想出下一步对她的职场打压方案。

纪霜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之后就开始打开电脑。

屏幕亮的时候，蓝光照在她的金丝眼镜镜片上，产生了一种冷冷的光芒。

影子计划开始实施了。

并不是电影里的情节，没有炫酷的代码瀑布流，也没有《黑客帝国》中的虚拟空间。

这是两个普通劳动者在合规的边缘试探，在大量的数据垃圾中淘出一块金子。

贺凛坐在一边的技术顾问座位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中的枸杞水，看上去好像在发呆，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纪霜降的后脑勺。

一旦发现纪霜降出现手指发抖或者呼吸急促等异常情况，他就马上用三秒的时间跑过来。

当然，以询问进展为由。

上午十点的时候，晨会已经结束了。

李总和张总在会议上对于安防共建项目的进展情况表示了“适当关注”，并且暗示如果出现数据波动的话可能会考虑撤销贺凛的顾问资格。

纪霜降在做会议记录的时候面无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这些老狐狸，比菜市场抢打折鸡蛋的大妈还精明。

不怕被黑客攻击，担心的是自己会失去对系统的掌控。

所以贺凛就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散会之后，人就散开了。

纪霜降站起来把西服下摆整好之后又在镜子前补了层口红。

镜子里的女人化妆很精致，眼睛很亮，完全不像昨天晚上收到死亡威胁时心跳剧烈跳动的那个女人。

职场人要有这样一种素质：情绪可以崩溃，但是形象不能崩溃。

走出会议室以后，她直接去了茶水间。

这里一般是公司八卦的中心，也是监控摄像头看不到的地方，因为老板认为员工在这里聊天可以减轻压力、提高工作效率。

尽管该理论很可笑，但是很有用。

贺凛手里拿着保温杯，在后面跟着，走得十分稳健，像个保镖一样站在纪霜降身前，把外界的好奇目光隔绝在外。

茶水间的角落只有饮水机发出嗡嗡的声音。

怎樣呢？贺凛压低了声音说道。

纪霜降接了一杯温水，没有喝，只是拿着它来暖和一下自己。

还没有开始。她说，“我得先看看权限有没有被人修改。”

贺凛点了一下头，靠着在柜子上，身体放松下来，但是肌肉还是处于紧绷的状态。

千万不要去动核心代码，只要查看一下日志就可以了。出现异常访问的情况，即使是一秒钟的延迟也要记录下来。”

了解。纪霜降看了他一眼，“我不是第一天做安全审计的人。”

我知道你的能力很强。贺凛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中没有嬉皮笑脸的意思，而是认真的，“但是敌人是不会给你第二次犯错的机会的。”

纪霜降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她看到的一行字：否则你的丈夫的警号会被注销

这让她心里很不痛快。

她不关心自己未来的发展如何，只在乎贺凛。

为了保护正义、也为了保护她，这位男士已经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不会让对方受到伤害。纪霜降的话声音很小，但是非常坚决。

贺凛看着她，眼睛里露出了动容。

他伸出手来，在纪霜降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动作很轻柔，好像羽毛碰到了一样。

我相信你可以。他说，“但是也不能太固执了。”累了就说“停”，我在外面等

纪霜降点了一下头。

两人相互看着对方，没有再说什么。

这是互相之间的一种默契，在多次并肩作战的过程中逐渐建立起的信任。

回到办公室之后，纪霜降就立刻开始工作。

她登录到内网系统里面，以“安防共建项目接口权限核对”为由申请调取过去三个月内的系统访问日志。

这是一个合理的请求，是按照程序来做的，并且也是合情合理的。

陈默是高级工程师，有权配合总监做这些工作。

纪霜降并没有让陈默进来，而是通过远程方式下达了指令。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流动起来。

IP地址、时间戳、操作记录等一串串。

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分布在屏幕上。

纪霜降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选择关键词。

非工作时间、高权限访问、外网IP。

这些都是危险的特点。

一般员工的访问记录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的，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工作，有时候会加班。

但是如果有个人总是在凌晨2点、4点的时候登录系统，并且访问的不是一般性的业务模块，而是底层数据库……

就不太好。

纪霜降的手指就停止了动。

屏幕上的一个红色标记。

赵德柱的个人终端ID就是这个。

凌晨三点十七分左右。

地点是赵德柱的办公室。

操作内容：下载了一个叫“用户画像分析_V3.0”的文件。

这份文件没有列入公开的项目文档列表中。

这是非常机密的。

只有核心团队成员以及高层领导才可以看得到。

赵德柱作为运营副总裁，理论上是不会接触到这么底层的用户隐私数据的。

除非……他在找东西。

或者有人替他去办这些事。

纪霜降感到有一股寒意沿着脊梁往上爬。

她继续往下阅读。

在赵德柱的访问记录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缓存文件索引。

文件名是一串乱码，但是元数据表明该文件曾与多个外部电话号码进行过高频通信。

这些号码的归属地，并不是我们这边的竞争对手。

就是东南亚一些灰色产业链比较集中的地方。

那里是网络诈骗、洗钱、非法收集个人信息的重点区域。

纪霜降的眼睛微微缩了一下。

事情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

赵德柱不只是一名贪官，也是一名棋子。

被大的利益集团所操控的棋子。

而背后搞事情的人，也许会从他那里得到天枢科技的核心机密，然后用这些��密来牟利。

匿名信并不是要阻止调查，而是作为一种警示。

告诫他们不可以触碰不能够触碰的东西。

纪霜降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将所有重要的证据截图并保存起来，比如IP地址、时间戳以及文件索引等。

然后她清理了本地的浏览记录，并将临时的缓存删除。

等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回椅背上的位置。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里的霓虹灯也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办公室里灯泡的光线十分空洞。

纪霜降把眼镜拿下来，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

她明白，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且对手比她预期的要强大很多，也更加隐秘、冷酷。

有人在敲门。

“纪总，方便吗。”

贺凛说。

纪霜降戴上了眼镜之后，又变回了那个冷冷的干练女人。

“进！”

贺凛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外卖。

据说你没有吃过午饭。把餐盒放到桌子上说，“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能量。”

纪霜降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心里感到很温暖。

“谢谢了啊。”

打开盒子，拿出筷子。

贺凛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她的电脑。

找到了没有？提问的是。

纪霜降点点头之后，又指着屏幕上的红色标记。

赵德柱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时候查看了绝密文件。

贺凛的脸色很不美观。

靠近屏幕看清楚数据。

眉头皱起来，嘴角也不再有弧度了。

跨地域通信……自言自语地说，这不是一般的商业间谍活动。”

那么会怎样呢？纪霜降问道。

也就是说资金的流动，就是洗钱，也有可能构成严重的刑事犯罪。贺凛抬起头来，眼睛变得很尖利，“赵德柱就是一个跳板。”

纪霜降手里拿着筷子。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继续调查。贺凛说，但是要注意对方敢于发出匿名信，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我不怕。纪霜降说，我最担心的就是查不到事实真相

贺凛望着她，眼中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可以查到的。他说，因为有我。

下班铃声响了。

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回家。

纪霜降把电脑合上之后就站起来。

朝窗外一看，现在已经到了晚上，城市的灯火辉煌。

但是她眼中的光却比灯光还冷。

赵德柱的秘密就要公诸于众了。

而这条路线将通往一个黑暗的世界。

但她不会放弃。

因为她后面跟着贺凛。

前面是正义。

拿上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贺凛走在后面，走得非常稳健，眼睛十分警惕。

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走在宽敞的走廊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楼里回响，倒计时一般。

电梯门一打开，两个人就进去了。

轿厢慢慢地下降，数字也随之变化。

十八层楼。

十五层楼。

十层楼。

五层楼。

1层

电梯门又打开了。

外界很嘈杂、很吵闹。

纪霜降到门口处之后，就开始向前走了起来。

贺凛跟着。

夜晚的时候两个人影长长的。

锋利的刀刃，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