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触手擦着斩龙碑底座往上窜。

　　虞承昼吊在半空，两条腿乱蹬，鞋都蹬掉了一只：“沈兄！这玩意儿摸人凉飕飕的，再不砍我真要失贞了！”

　　沈念云拔刀就往台上冲。

　　“别砍。”

　　沈念风一把拽住她后领，把人拖回原地。

　　刀锋斩断空气，沈念云稳住步子，回头瞪他：“不砍等着他被抽干？”

　　“那是外头三万百姓的魂魄搓成的绳子，”祝红衣脸上没了笑，手指搭在腰间哑掉的铜铃上，“你这一刀下去，虞承昼死不死不好说，承天门外至少百八十个卖豆腐、挑扁担的当场变傻子。”

　　沈念云手腕一顿，刀尖垂下来：“这么恶心？”

　　高台上，拓跋弘原本铁青的老脸猛地涌上一抹潮红。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上斩龙碑，双手死死掐诀：“白提调高义！诸位长老听令，结玄碑锁魂阵，护住梦丝！伪帝一死，天册重修，方才那些妖言惑众的污蔑自然一笔勾销！”

　　那些脸色发白、心生动摇的长老，一听“一笔勾销”，眼神全变了。

　　账平不掉，大家都得跟着掌门完蛋；可要是顺着太史天宫把虞承昼弄死，天册一改，谁还敢翻旧账？

　　“遵掌门令！”

　　十几个长老同时咬破手指，灵力拼命灌进斩龙碑。
　　原本布满裂纹的石碑嗡的一声稳住，碑底主动分出八道黑光，替灰白触手开路，直扑虞承昼面门。

　　贺兰照气得把拓片匣子摔在地上：“这帮老狗！为了保自己的名声，连全城百姓死活都不管了！”

　　宁不归站在丹墀下，手按青铜法剑，眉头紧锁：“沈念风，大阵已连地脉，司录局的印章切不断这股梦境，你若没别的招，我只能现在带人冲进去把虞承昼的脑袋砍下来，至少别让他落进白九歌手里做阵眼。”

　　半空中的虞承昼脸都绿了：“宁不归！你大爷的，这叫救驾还是叫撕票？”

　　“按《大虞兵律》，皇族陷敌手且事关社稷，可先行赐死，追封亲王。”宁不归答得一本正经。

　　“我谢谢你八辈祖宗！”

　　最粗的一根灰白触手已经缠上虞承昼脚踝。
　　少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褪。

　　拓跋弘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看着沈念风，嘴角咧开：“小杂种，你手里的算珠能翻旧账又如何？等归页大阵一成，白提调大笔一挥，这世上就从来没有过什么三万边军，更没有过你们这两个黑户！”

　　沈念风没接他的话。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只从落子城带出来的蓝色琉璃瓶。
　　瓶子里一点蓝光正随着虞承昼的呼吸一明一灭。

　　“拓跋掌门说得对，死人不会说话，账本一烧，欠债的接着当大爷。”

　　沈念风托着琉璃瓶，转头看祝红衣：“祝姑娘，借铜铃一用。”

　　祝红衣挑眉：“铃铛都被这满城死梦堵哑了，你要它干嘛？砸核桃？”

　　“它哑了，是因为外头几万百姓在做同一个假梦，”沈念风左手摸出开国玉牌，右手把琉璃瓶倒置，瓶口对准玉牌上的裂痕，“把真东西塞进他们梦里，你这铃铛响不响得起来？”

　　祝红衣眼睛一亮，扯下铜铃抛过去：“你要能把人叫醒，姑奶奶今天给你当吹鼓手。”

　　沈念风反手将铜铃扣在琉璃瓶底。

　　拓跋弘在台上看得眼皮直跳。
　　他看不懂沈念风要干什么，但那只蓝瓶是白九歌的随身法器，绝不能让这小子捣鬼。

　　“拦住他！”

　　两名玄碑宗长老纵身跃下高台，掌心凝出两块青石虚影，当头砸落。

　　“滚回去！”

　　贺兰照早憋了一肚子火，拎着半截刻刀迎面撞上去。
　　宁不归袖中飞出三枚官印，三道金光精准砸在两名长老膝盖窝，逼得两人身形一滞，跟贺兰照缠斗在一处。

　　斩龙台上，灰白触手已经顺着虞承昼的腰往上爬。
　　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拼命冲沈念风眨眼。

　　沈念风看了一眼半空中的小皇孙，又看了一眼高台上全力催阵的拓跋弘。

　　“阿云。”

　　“在呢。”沈念云把长刀往地上一杵，左手直接按在沈念风捏着玉牌的手背上。

　　兄妹二人手腕上的暗金纹路同时亮起。

　　沈念风没去斩触手，而是将蓝色琉璃瓶狠狠砸在开国玉牌上。

　　啪！

　　琉璃碎裂，里头封存的虞承昼梦境碎片瞬间炸开。
　　沈念风指尖渗出暗金血液，在空中飞快一划：“双生，换名！起因，白九歌以全城之梦抽取皇血；结果不改；被抽的人，从虞承昼换成刚才滴血入阵的拓跋弘！”

　　“什么？！”拓跋弘脸色剧变。

　　沈念云差点没按住他：“你疯了？皇孙换掌门，这也能换？”

　　“平时不能，”沈念风嘴角已经溢血，“可他刚把精血喷在碑上，斩龙碑的锁魂链还插在虞承昼琵琶骨里，两个人的血在碑底早流到一块了。”

　　轰隆！

　　斩龙台下那些原本缠向虞承昼的灰白触手，像突然闻到腥味的蚂蟥，猛地松开虞承昼，调转方向，顺着碑上的血迹疯了一样扑向高台上的拓跋弘。

　　“滚开！给老夫滚开！”

　　拓跋弘魂飞魄散，挥袖震碎两根触手。
　　脚底下紧接着钻出几十根，死死缠住他双腿和腰腹。

　　白九歌的归页大阵根本不分敌我，只认阵眼里的气息。
　　此刻在阵法判定里，站在高台上、浑身冒精血味的拓跋弘，就是那个该被抽干的“虞承昼”。

　　两个呼吸，拓跋弘那张红润老脸就瘪了下去，头发大把大把脱落，七境修士的灵力顺着触手不要钱似的往地底漏。

　　“白提调！救我！我是拓跋弘啊！”他凄厉地惨叫，拼命抓向旁边长老。

　　那几个长老吓得连连后退。
　　有一个跑得慢的被他抓住袖子，直接扯断半截衣袖逃下高台，哪还敢沾边。

　　沈念风站在台下，脸白得像纸，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强行把七境巅峰的拓跋弘塞进阵眼，反噬差点震裂他心脉。

　　沈念云一把扶住他胳膊，灵力渡过去，嘴上骂：“让你省着点用，非要挑个最肥的换！”

　　“肥的才耐抽。”

　　沈念风咽下血沫，弯腰捡起沾满琉璃碎渣的铜铃，塞回祝红衣手里：“拓跋弘念账本的时候，那三万边军的名字都在算珠红线里挂着，阿云，把我们和那些死人碑的关系接进铃铛。”

　　沈念云咧嘴一笑，染血的手指在铜铃上一抹：“祝家姐姐，接稳了，这可是三万个死不瞑目的老爷们儿！”

　　嗡！

　　铜铃表面骤然浮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暗红名字。

　　祝红衣握住铜铃，整个人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她修的是众生见证，铜铃一入手，北境风雪里三万边军被自己人敲碎骨头、抹去姓名时的绝望与怒吼，直接撞进她脑仁。

　　“好……好一帮名门正派！”

　　祝红衣咬着牙，眉心朱砂亮得像一滴活血。
　　她一步跃上斩龙台石柱顶端，迎着漫天风雪，拼尽全身力气摇动铜铃。

　　叮铃！

　　这一次不再是清脆铃声，而是三万把战刀同时出鞘的铮鸣。

　　声音顺着缠在拓跋弘身上的灰白触手逆流而上，撞进承天门外数万百姓脑海里。

　　广场外围，一个正麻木念叨“杀伪帝”的老铁匠猛地一颤。
　　他呆滞的眼神里突然映出一张满脸冻疮的年轻面孔，那是他十年前去北境当兵、后来被官府通知“查无此人”的小儿子。

　　“狗儿……我的狗儿不是逃兵！他是被玄碑宗害死的！”老铁匠抱着脑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旁边卖菜的妇人想起失踪的丈夫，瞎眼老妪想起没能拿回抚恤金的孙子。
　　白九歌用无客梦编的灰白牢笼，在三万条带着血淋淋人伦关系的真名冲击下，像被沸水泼过的冰雪，成片成片垮塌。

　　“什么杀伪帝！是太史天宫和玄碑宗杀了咱们的爷们儿！”

　　“还我儿命来！”

　　数万百姓同时从梦中惊醒，哭喊声、咒骂声汇成一股庞大的民怨洪流，顺着梦丝狠狠倒灌回阵眼。

　　轰！

　　高台上的拓跋弘承受不住几万人怨念反噬，护体罡气当场炸碎，整个人被无数道黑气撕扯着，连句完整遗言都没喊出来，直接被吸成一具干瘪枯骨，直挺挺砸在地板上。

　　半空中的斩龙碑轰然断成两截，锁魂链寸寸崩断。

　　虞承昼从半空掉下来，被早有准备的贺兰照一把接住。
　　少年吐出一口浊气，瘫在贺兰照怀里直翻白眼：“妈的……差点就去见我太爷爷了……”

　　全场死寂。

　　九大名宗席位上，所有修士全站了起来，惊骇欲绝地看着台上拓跋弘的干尸，又看向台下那个脸色苍白、正用袖子擦嘴角血迹的青衣少年。

　　沈念风眉头却没松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
　　按理说拓跋弘一死，大阵反噬，这出戏该唱完了，可腕间双生残页非但没平息，反而烫得像块烧红烙铁，无数道细小红线正不受控制地从他脚底板往斩龙台下地缝里钻。

　　“不对。”沈念风猛地按住地面。

　　宁不归也察觉到了，脸色骤变：“地脉没停！拓跋弘的死气，还有外头百姓爆出来的怨念，全被吸进太史天宫底下去了！”

　　话音未落，皇城深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摘星阁突然瓦片尽碎。

　　一道苍白瘦削的身影披着浅灰斗篷，缓缓升上半空。

　　白九歌低头俯瞰承天门前的乱象，那双温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连一丝愤怒都看不到。
　　他手里托着一本翻开的纯白册子，声音轻柔地传遍全城：

　　“多谢沈兄替我挑破三万边军的陈年旧怨，归页大阵要抹平九州，光靠麻木假梦不够分量。倾城百姓最痛、最真的血泪记忆，再加一位七境掌门的毕生道籍，才够喂饱这本新天册。”

　　白九歌抬起右手，指尖落向册页空白处。

　　“现在，墨磨好了。”

　　随着他指尖落下，承天门前所有刚清醒的百姓，连同在场数千宗门修士，头顶同时浮现出一行正在被无形笔锋迅速划掉的淡金色名字。

　　站在最前方的沈念云手腕刻痕突然渗出鲜血。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念风，声音第一次带上颤音：

　　“哥……我怎么突然想不起来，我们老家那个村子叫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