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手里的白瓷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溢出杯沿，烫在他的虎口上。
他没去擦水。视线越过热气，落在那三个纸袋上。
许岩坐在办公桌后，翻过一页内参报告。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拆开看看。”苏锦言站在茶几旁，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老钱放下茶杯，拽过最上面的纸袋，扯开白线，抽出几张折叠的纸。
第一张纸的末尾，丰南市纺织厂大红公章，压着李保国的亲笔签名。
老钱的手指停了停。
他快速抽出第二份、第三份。化肥厂王厂长的检讨书，平川市机床厂的资产清查表。三份红头文件，摊在茶几玻璃上。
“你们来真的？”老钱抬眼看她。
“文件都在这。钱主任还要再核验一遍公章真伪吗？”苏锦言语气平稳。
老钱站起身，拽了拽中山装的下摆。
“小苏同志，工作不是这么干的。拿几份纸面报告，就想证明改革试点成功？”老钱走到门口，拉开房门，“今天下午三点，省经委党组扩大会议。试点到底行不行，不是你们两三个人说了算的。许副主任，我们会议室见。”
门重重关上。
许岩合上内参报告。
“老钱要在扩大会议上发难。”许岩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平川市机床厂被军区查抄的事，肯定会成为他攻击你的靶子。”
“靶子立起来，正好用来立威。”苏锦言转身走向房门，“我去拿底单。”
下午三点。省府三号院，党组扩大会议室。
椭圆形长条会议桌旁，坐了十二个人。暖气烧得很热，空气发闷。
老钱坐在长桌左侧第二个位置，面前摆着一个硬抄本。
许岩坐在主位，环视一圈。
“今天开会的议题只有一个。”许岩开口，“核查全省工业企业资产盘点试行办法的推进情况。老钱，你先说。”
老钱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许副主任，各位委员。我明确表态，坚决反对目前这种粗暴的试点推行方式。”老钱敲击桌面，“昨天夜里，平川市机床厂大门被封。军区两辆卡车直接开进厂区，把保卫科长和厂长家属抓走了。市局经侦大队今天早上带走了李厂长。”
几个委员交头接耳。
“老钱，情况属实吗？”对面一个秃顶委员问。
“千真万确！”老钱拔高音量，“地方企业的内部整顿，让军区越权插手！几千人的大厂现在群龙无首，生产线停工。这就是那个小律师搞出来的试点成绩！”
“这太胡闹了。”秃顶委员皱起眉头，“工人情绪一旦失控，平川市要出大乱子。改革不能脱离社会稳定。”
“没错。”老钱顺势往下压，“化肥厂那边也一样。听说工作组昨天在礼堂翻账，逼得王厂长差点脑溢血。丰南市纺织厂全是女工，一旦被逼急了去上访，我们省经委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倒向老钱这边。
“所以我建议。”老钱合上硬抄本，“马上叫停《试行办法》。撤销苏锦言的工作组代表资格，由体制改革办重新派人，去平川市善后。”
门把手扭动。
厚重的实木包门被推开。
“钱主任想怎么善后？”
苏锦言拿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走进会议室。
十二道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苏锦言，这是党组高层会议，你一个临时顾问，谁允许你进来的？”老钱沉下脸。
“许副主任允许的。”苏锦言拉开长桌末端的椅子，把大信封扔在桌上，“作为试点工作组的第一负责人，我来汇报工作进度，顺便解答钱主任的疑问。”
她解开信封的绕线，抽出一叠盖着蓝印章的复印件，顺着桌面滑向老钱。
“第一，平川市机床厂。”苏锦言双手按在桌沿上，“军区抓人，是因为厂长小舅子盗窃三点五吨军用防线钢丝，低价倒卖。市局抓李厂长，是因为他在钢丝出库单上签了字。这是市局早上八点出具的协查通报。钱主任，您要为盗卖军用物资的犯罪嫌疑人叫屈吗？”
老钱拿起那张复印件。蓝色印章清清楚楚。
“那……那是个人贪腐问题。”老钱把纸推开，“这不能掩盖你们粗暴执法导致停工的事实！”
“第二，丰南市纺织厂。”苏锦言抽出第二份材料，递给旁边的秃顶委员，“传看下去。这是今天中午纺织厂刚送来的报告。”
秃顶委员接过来。
“五十四名车间工人代表，大会全票通过。”苏锦言报出数据，“五十个按着红手印的签名就在下面。不仅没有女工上访，厂里还主动上交了历年账本明细。这叫逼急了？”
几个委员盯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
老钱双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动两下。
“那化肥厂呢！”老钱死咬着不放，“王厂长在地方上兢兢业业二十年，你们领着工人翻烂账，这是搞当众批斗！”
“第三，化肥厂。”苏锦言抽出最后几张纸，走到老钱侧面，放在他的硬抄本上。
老钱下意识往后仰。
“这是化肥厂王厂长今天上午签批的隐匿资产上缴清单。”苏锦言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未报批擅自卖出的两台反应釜、三台旧机床，账外资金合计六十二万四千元整。这笔钱一直存放在他小姨子名下的个人账户里，现在已全数追回到厂办对公账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六十二万，在人均工资三十块钱的年代，是一笔能炸穿天花板的巨款。
老钱额头冒出一层细汗，顺着眼角流进衣领。
“各位委员。”苏锦言退回原位，“试点三天。抓了一个军用物资盗窃团伙，收缴六十二万账外资金，拿到一份全票通过的工人代表确认书。如果这种进度叫水土不服，那我不知道钱主任要的稳定，到底是个什么标准。”
许岩敲了敲桌面。
“数据摆在这。”许岩环视全场，“老钱，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老钱靠向椅背，两手在膝盖上用力抓紧。
“没有。”老钱声音低下去。
“其他人呢？”许岩问。
秃顶委员举起手。
“我同意推广。”秃顶委员表态，“六十二万的窟窿，再不查，底子都要被掏空了。这办法可行。”
“同意。”
“附议。”
十二个人，十一个人举手。
老钱的手停在膝盖上，没有动。
“全票通过。”许岩拿起钢笔，在文件抬头签下名字，“从明天起，《全省工业企业资产盘点试行办法》正式列入省重点改革项目，向全省五十四个市县下发执行。”
老钱抬起头。
“许副主任。”老钱咬住后槽牙，“既然是全省铺开，文件下发时的起草监督小组，必须由体制改革办牵头。这是规矩。我作为主任，申请担任监督小组组长。”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只要把控住监督权，下去执行时还能留下操作空间。
“起草监督小组的名单，我已经定好了。”许岩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盖好章的红头文件。
老钱盯着那张纸。
许岩把文件递给左手边的一名干事，示意他发下去。
“组长由我亲自担任。”许岩语速平缓，“副组长有两个名额。一个是苏锦言，她负责全省政策条文解答和地方纠纷调解。”
老钱拿到复印件，视线快速扫向第二个副组长的位置。
看清那个名字后，他僵在椅子上。
苏锦言也拿到了文件。她看到最后那个名字时，目光一沉。
会议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穿军装的干事推开门，走到许岩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许岩脸色变了变。
“钱主任。”苏锦言手指点在文件上那个名字旁边，“军部后勤处副处长方建国，什么时候也调进省经委的起草小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