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汉蹲在老槐树底下哭完了,抹了把脸,站起来,攥着那包被“还”回来的种子,回家了。
他老婆站在院门口,看见他回来,烧火棍往地上一杵:“嚎够了?”
李老汉没吭声,绕过她进了院,蹲在墙角,把那包种子打开看了看。粟种和燕麦种混在一起,草绳扎得整整齐齐,一粒没少。他捏了几粒在掌心里搓了搓,金黄的粟粒在日头底下泛着光。他把种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屋后走。
“又去哪儿?”他老婆在后面喊。
“翻地。”
李老汉把自家最好的一块地翻了三遍。深耕三寸,土块敲碎,垄沟拉得笔直。他照着晚禾教的法子,粟种深三寸,燕麦浅一指,浇了一遍透水。种完之后他蹲在地头,看着那片刚下了种的地,看了很久。
三天后,苗出来了。
稀稀拉拉。
别人家的地里,粟苗一簇一簇地冒出来,绿油油一片,密得挤不下脚。他地里东一棵西一棵,苗跟苗之间空着大半个手掌,稀得能数出棵数来。他蹲在地头,拿手指头戳了戳一棵瘦弱的苗,苗晃了晃,差点倒了。
“咋回事?”他老婆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水,“一样的种子,一样的法子,咋就你地里稀?”
李老汉没说话。他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村里走。
晚禾正在院中晒山药干。切片的山药铺在竹筛上,白生生的,被日头晒得半干。子鼠蹲在竹筛边上,拿爪子扒拉山药片,被雪绒瞪了一眼,缩回爪子。
李老汉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禾丫头。”
晚禾抬头看他。
李老汉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那块地,苗出得不好。稀稀拉拉的,跟别人家没法比。”
晚禾把手里的山药片放下,站起来。
“李叔,你知道错在哪?”
李老汉的嘴动了动。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蹲在院门口,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不该私藏。”他说,声音很低,“种子要大家一起种,一起收,才能活。”
晚禾走到院门口,蹲在他旁边。
“还有。”
李老汉抬起头看她。
“你藏了种子,别人没藏。别人的地连成片,你的地孤零零一块。风一吹,花粉传不过去,雨一淋,水往别人地里流。你那一块地,种得再好,也活不了。”
李老汉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晚禾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黍种,青灰色的,粒粒饱满。亥猪拱山药那天,她在旁边捡的野黍,晒干了,一直收在竹篓里。
“补种的。”她把黍种递给李老汉,“这次别藏了。种在粟苗空出来的地方,黍米耐旱,能补上缺。”
李老汉接过黍种,攥在手里。他的手在抖,黍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几颗,他赶紧弯腰去捡,捡起来吹了吹土,放回手心。
“禾丫头。”他蹲在地上,抬头看她,“你为啥不罚我?”
晚禾低头看着他。
“罚你,你记恨。不罚你,你记恩。”她说,“荒年里,多一个人记恩,就多一分活路。”
李老汉的嘴瘪了瘪,眼眶红了。他攥着黍种站起来,对晚禾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弯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但步子比来时稳。
子鼠蹲在院墙上,看着李老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哼了一声。
“他藏了种子,你还送他黍种。”
晚禾走回院中,把竹筛上的山药片翻了个面。
“他认错了。”
“认错就完了?”
“完了。”
子鼠把粟米穗抱紧了,嘟囔了一句什么。雪绒趴在竹筛旁边,耳朵尖的粉绒亮着,忽然开口。
“你偷东西的时候,她也没罚你。”
子鼠的耳朵竖起来。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子鼠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偷的是为了分给别人。”
“他藏的是为了自己。”雪绒说,“可他现在知道了,自己藏,活不了。”
子鼠不说话了。它把脑袋往粟米穗里拱了拱,闷声闷气地嘀咕了一句,谁也没听清。
当天傍晚,晚禾坐在院中,把剩下的种子整理好。灵雀落在屋檐上,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罚李老汉?”
晚禾把最后一包种子扎好。
“罚了,他记恨。不罚,他记恩。”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他自己种过一块独种田,看着苗稀稀拉拉长不出来,比什么罚都疼。”
灵雀歪了歪头。
“你比三年前聪明了。”
雪绒趴在晚禾膝盖上,耳朵尖的粉绒翘了翘。
“她一直聪明,就是心软。”
晚禾戳了戳它的额头。
“你今天怼了子鼠又怼我。”
雪绒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我说实话。”
灵雀忽然展翅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回屋檐上。
“村外来人了。”它的声音沉下来,“周地主亲自来了。带着十几个人,还有一辆马车。”
晚禾站起来。子鼠从院墙上窜下来,亥猪从干草堆里爬起来,雪绒跳进她怀里。
晚禾把竹篓背好,对灵雀说:“让他们来。”
(第44集完)
这集写李老汉种独种田,苗稀稀拉拉,他自己蹲在地头,看着别人家绿油油一片,自己地里东一棵西一棵。荒年里最疼的不是挨罚,是看着别人活了自己活不了。晚禾送他黍种,没骂一句。
明天第45集,周地主上门了。戌狗要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