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桌子我会去掀。但在这之前,省内这套试行办法,必须先落地,这是我的筹码。”
书房内,苏锦言看着对面的老人,吐字平缓。
两天后,省经委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红木会议桌前,坐着六个人。许岩居于主位。左侧是法规处老钱,旁边挨着两名省商业局的干部。右侧是苏锦言和两名起草组文书。
屋里地炉未生火,空气干冷。
老钱将一叠加盖公章的文件拍在桌面上。
纸张摩擦桌面,发出沙沙响声。
“今天这个终审会,我代表法规处和商业局表个态。”老钱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沿,“关于引入第三方清算和职工查账权的分类监督条款,坚决不能加进试行办法里。”
商业局刘副局长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顺势接话。
“许副主任,棉纺厂的事情,我们联合做了复盘。解决个别干部的贪腐问题,我们没意见。把这种极端案例,上升到全省企业的监督制度,这叫因噎废食。”刘副局长放下茶杯,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真要把查账权下放,厂长还怎么开展工作?”
老钱抽出那叠文件的最上面三份,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省一机厂、市第三机床厂、红星化工厂,三家省属重点企业厂长递交的抗议书。”老钱手指重重叩击纸面,“三位厂长原话,要是让车间工人翻财务底账,他们这厂长干不下去了。生产效率下滑,年度指标完不成,谁来承担责任?”
会议室里只有老钱升高的语调在回荡。两名起草组文书低着头,钢笔悬在记录本上,没敢落笔。
老钱转过头,视线直逼苏锦言。
“苏律师,你毕竟不是体制内的人。你的视角仅仅停留在帮几个工人讨要福利的层面。”老钱端起长辈教训晚辈的做派,“你不懂大型企业运转的逻辑。你的这份起草方案,完全脱离了基层管理的实际情况。”
苏锦言双手交叠平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连呼吸节奏都未曾改变。
“我提议,废除分类监督条款。同时,为了保证文件起草的专业性,苏律师不再适合担任起草组成员。”老钱抛出最终诉求。
商业局的两名干部同时点头。
许岩靠在椅背上,转动手里的钢笔,看向右侧。
“苏律师,针对钱处长和刘副局长的意见,你有什么要补充的?”许岩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苏锦言脸上。
苏锦言将放在膝盖上的深绿色帆布包提起来,搁在桌面上。
她伸手捏住拉链头,用力向右一拉。
金属拉链齿轮摩擦着粗糙的帆布,发出短促刺耳的刮擦声。
会议室里的几人视线下移,盯着那个敞口的帆布包。
苏锦言反手托住包底,往下一倒。
一沓又一沓折叠好的信纸滑落出来,堆叠在红木桌面的正中央。纸张颜色深浅不一,有泛黄的草稿纸,有带横线的信笺纸,甚至还有撕下来的牛皮纸包装袋。
每一张纸的右下角,都密密麻麻按满了朱砂红的指纹印。
红艳的印泥在一堆枯黄的纸张中,格外扎眼。
老钱眼皮跳动了一下,背脊离开椅背。
“这三份,是棉纺厂一百三十七名职工的实名信。这五份,是省一机厂二线车间两百一十二名工人的联名信。这四份,是红星化工厂退休老职工的证明材料。”苏锦言手指点在一摞摞纸上,声音不带起伏。
刘副局长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热水冒出的白气糊了他的眼镜片。
“钱处长手上有三位厂长的抗议书,我这里有六百四十名基层工人的联名信。”苏锦言抬眼,直视老钱,“你讲大局逻辑,我只讲实际数据。”
老钱喉结滚动,强行撑住气场。
“下面工人不懂管理,他们这是被有心人煽动,想借机闹事!”老钱提高音量。
“是不是煽动,听听他们写的什么。”苏锦言抽出一张边缘破损的横线信纸,“这是省一机厂六级钳工周大国写的。他十八岁进厂,工龄三十七年。上个月厂里采购一台新机床,入账八十万。拉回来的却是一台翻新的二手旧设备。”
苏锦言将信纸推到老钱面前。
“周大国在车间里提了一句意见,第二天就被后勤科调去扫厕所。”苏锦言盯着老钱的眼睛,“钱处长,这也是基层管理实际情况的一部分吗?”
老钱盯着信纸上那枚按得极重、连纸面都压出凹痕的红手印,嘴唇嗫嚅,没接上话。
苏锦言抽出第二张纸,推向刘副局长。
“这是市第三机床厂财务室出纳刘燕写的。厂长每周拿着白条来财务室提取三千元现金,从不写明细。不给提现,就停发财务室全员的奖金。”
刘副局长放下茶杯,水溅在手背上,他没去擦。
“钱处长说放开监督会影响企业生产效率。”苏锦言靠向椅背,“现在影响生产的,到底是想看账本的工人,还是拿着白条掏空厂子家底的人?”
会议桌左侧的三个人全部失声。
“这些底账,全是企业机密。”刘副局长硬挤出一句话,“让工人随便翻,泄露商业机密这个责任谁负?”
“机密是对外部竞争对手而言的。”苏锦言语速加快,步步紧逼,“国营大厂的资产属于全体职工,自家人看自家账本,算什么泄密?防盗防不到自家人头上,除非,拿钱的人,压根没把这些钱当成公家的。”
老钱双手按住桌面,呼吸声粗重。他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许岩。
“许副主任,这事牵扯太大,不能仅凭几封信就下定论。”老钱做最后的挣扎。
许岩没有看老钱。他伸手拿过桌中间最上面的一份联名信,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手印。
他拧开钢笔帽。
将那份定稿的《改制企业职工代表监督委员会试行办法》拉到面前,在最后一页的签发人横线上,重重签下名字。
“规矩不能只听几个厂长的意见定。”许岩合上笔帽,将文件递给旁边的文书,“去盖章。文件下午准时下发。”
老钱身子一颓,坐回椅子里。
两名文书收好文件,快步走出会议室。
中午十二点,会议散场。
走廊上的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吹进来。
老钱提着黑色公文包,停在楼道拐角处。他看着走出来的许岩和苏锦言,脸色铁青。
“许副主任签了字,文件是下发了。”老钱握紧公文包提手,“不过,红头文件出了这个院子,能起多大作用,还得看下头的人配不配合。”
老钱冷笑一声。
“省一机厂的李厂长脾气大得很。你们想去他那里推行试点,最好带上铺盖卷。我怕你们连办公楼的大门都进不去。”
苏锦言把空了的帆布包折叠两下,夹在臂弯里。
“大门进不去,我就拆墙。”苏锦言面容平静,“规矩既然定了,就由不得他们不配合。”
老钱冷哼,转身踩着楼梯快步下楼。
走廊里安静下来。
许岩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驶出的轿车。
“省一机厂是块硬骨头,李厂长在上面有关系。这份文件压不住他。”许岩转过头,“明天上午我让后勤处派辆车,咱们去会会这位李厂长。”
苏锦言站在阴影处,理了理大衣领口。
“车不用派。”苏锦言回绝。
“怎么去?”许岩问。
“工人们已经把厂区大门堵了。咱们坐公交车去最快。”苏锦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