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三号，我会带着初稿，准时到省府三号院报到。”
时间推移，下个月三号上午九点。
省府三号院，第三会议室。
长条形的实木会议桌泛着暗红色的漆光。桌面上每隔一米摆着一个印着红星的搪瓷茶杯，旁边摞着几本厚实的红头文件。屋里没生火炉，空气冷得扎人。
苏锦言穿着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坐在长桌右侧。她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公文包，手里握着钢笔。
长桌顶端坐着许岩。他今天穿了件黑色中山装，正在翻看手里的材料。
长桌左侧坐着四个穿干部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最前面的是省经委法规处处长老钱。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印出来的《改制企业职工代表监督委员会试行办法》初稿。
老钱翻了两页，把文件往桌上重重一拍，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许副主任，这份初稿的内容，步子迈得太野了。”老钱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直逼对面的苏锦言。
许岩端起茶杯，吹开水面的茶叶。
“钱处长，哪里野了，具体说说。”许岩声音很稳。
“这第三条第四款写着，职工代表有权定期查阅企业财务底账。”老钱用手指关节用力叩着桌面，指着那行字，“这不是胡闹吗？”
老钱的嗓门拔高了两个度，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来回回荡。
“国营大厂的财务往来有多复杂，你们清楚吗？那些普通车间工人懂什么借贷平衡？懂什么折旧核算？”老钱身体前倾，“让他们查底账，今天怀疑这笔采购有问题，明天怀疑那笔差旅费超标，整个厂子还管不管了？厂长还干不干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坐在老钱身边的三个干部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现在的企业改制，最需要的是效率。”老钱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继续施压，“让一群不懂行的外行去指导内行，只会把原本顺畅的管理秩序搅成一锅粥。这种条文要是发下去，下面各个厂的领导干部全都会寒心。”
老钱转过头，看着苏锦言。
“苏律师，我知道你在棉纺厂那件事上出了不少力。地方上那些工人情绪容易激动，你们律师帮忙安抚一下是可以的。”老钱换了种语重心长的腔调，“可是制定全省通用的法规文件，不能感情用事。不能因为一个孙卫国犯了错误，就把所有企业的财务大门都向普通工人敞开。”
老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蓝铅笔，在第三条第四款的位置画了一个硕大的叉。
“我建议，这一款直接删掉。”老钱语气强硬，“职工监督委员会，监督一下食堂卫生、劳保发放就可以了。财务这一块，必须由上级主管部门专职把控。”
四个干部的目光全落在苏锦言脸上。
苏锦言放下钢笔。
她没有马上回话，而是拉开面前的牛皮纸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表格。
苏锦言把表格平推到桌子中间。
“钱处长，这是省审计局昨天刚出具的第三棉纺厂财务清算明细汇总。”苏锦言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起伏，“上级主管部门专职把控的结果，全写在上面了。”
老钱视线下移，扫了一眼那份表格。
“就在孙卫国转移资金被抓的前一周，上级主管部门刚去棉纺厂做过年度财务审查。”苏锦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审查结论是，账目清晰，管理规范，同意进行改制清算。”
老钱眼皮跳了一下，握着红蓝铅笔的手指收紧。
“钱处长说工人不懂借贷平衡。”苏锦言翻开自己面前的记录本，“可棉纺厂的工人们知道，原本应该进库的三千件劳保服，实际只发下来五百件。剩下的两千五百件，被劳资科长刘长贵走空账核销，套取了四千三百元现金。”
“那是基层科长钻了空子！”老钱试图打断。
“不只是基层科长。”苏锦言语速加快，根本不给他喘息的空间，“六十万设备折旧费，没经过任何第三方评估，孙卫国一个人签字盖章，就要转入军民联合服务社账户。十五万六千元的职工安置基金，拆成十二笔散账，两天之内全变成了孙卫国皮箱里的不记名存折和现金。”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发紧。
苏锦言看着老钱的眼睛，一步不退。
“老钱处长，您刚才提到了管理效率。”苏锦言食指点在桌面的汇总单上，“确实很高。十五万多国家资产，只需要三天，就能通过所谓的规范程序，洗得干干净净。如果没有这群您口中不懂行的工人去堵大门、查台账，这十五万现在已经到了羊城。”
老钱喉结滚动，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几次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任何数据来对抗。
“职工查账，查的不是高深的复式记账法。”苏锦言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看着对面的几个人，“他们查的是常识。查的是账本上的设备，在不在车间。查的是账单上的煤炭，有没有进锅炉房。”
老钱后背靠在椅子上，呼吸变粗，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许岩。
许岩一直没说话。他放下手里的茶杯，陶瓷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钱处长，苏律师的数据不准确吗？”许岩问。
老钱喉咙发干。省审计局盖章的单子就摆在桌上，谁也无法否认。
“数据……没问题。”老钱硬着头皮开口，“可全面放开查账权，阻力太大。其他厂的领导怎么交待？”
“我们坐在这里起草文件，不是为了给某些厂长交待，是为了给全省几百万产业工人交待。”许岩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把监督权关在抽屉里，只会生出更多的孙卫国。”
许岩拿起钢笔，在那份初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三条第四款，保留。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职工代表查阅财务底账。违反此条，按渎职论处。”许岩一锤定音。
老钱颓然松开手，红蓝铅笔滚落在桌面上。另外三个干部全低头看着水杯，一言不发。
“今天先定框架，具体细则下午继续过。散会。”许岩站起身。
上午十一点半。
省经委大楼的三楼走廊。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苏锦言提着公文包，正准备下楼。
“苏律师，稍等几分钟。”许岩从后面走过来。
苏锦言停下脚步，转过身。
许岩走到她面前，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硬纸片，递了过去。
那是一张素净的名片，没有职务头衔，没有单位名称，上面只用黑色黑体字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座机号码。
名字是，冯建国。
苏锦言接过名片，指尖触到卡纸的纹理。
“刚才在会议室，你的表现不错。”许岩看着走廊窗外的冬景，“你用省审计局的数据去压老钱，等于借了省局的势。这比单纯讲法理有用得多。”
“对付讲官腔的人，只能用他们避不开的铁证。”苏锦言把名片收进口袋。
“不过，老钱代表的是一整个习惯了旧规则的群体。今天只是初次交锋，后续推行《试行办法》的时候，明枪暗箭少不了。”许岩转过头，目光幽深，“你的战场，不能只局限在一个棉纺厂。”
“所以我需要更多的盟友，或者说，更高的规则制定者。”苏锦言回应。
许岩点了点头。
“去这个地址。”许岩指了指苏锦言口袋里的名片，“这周末下午两点，拨打名片上的电话。会有人开车接你。”
“许副主任，这位冯老，是哪位？”苏锦言停下脚步。
“去见一面，你就全明白了。”许岩转身走向楼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