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晚禾坐在柴房里,把剩下的种子包重新数了一遍。
三包。明天去村西头,够分给最后几户。她把种子包码在枕边,吹灭了油灯。子鼠蹲在墙角,抱着粟米穗,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两点微光。
“那个李老汉,”子鼠忽然开口,声音又尖又细,“他怀里多揣了一包。我闻得出来。”
晚禾没睁眼。
“我知道。”
“那你不追回来?”
“他明天要是种了,就算了。要是没种……”
晚禾没说完。子鼠也没追问。它把粟米穗往怀里搂了搂,翻了个身,尾巴卷起来盖住鼻子。
过了一会儿,子鼠又开口了。
“我去看看。”
晚禾睁开眼。
“别偷。”
“看看,就看看。”子鼠已经站起来了,四只爪子踩在干草上,一点声音没有,“我不偷。我就看看他藏哪儿。”
晚禾看了它一会儿。黑暗中看不清它的脸,只能看见那两点亮着的眼睛,和怀里那颗金黄的粟米穗。
“看了就回来。”
子鼠没应声,嗖一下窜出了柴房门缝。
李老汉家的院墙矮,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干柴,子鼠顺着柴捆爬上墙头,跳进院里。屋里有光,油灯还亮着。它从门缝底下钻进去,沿着墙根溜到米缸后面,蹲在暗处。
李老汉蹲在米缸跟前,手里捧着两包种子。就是白天晚禾给他的那两包。他把种子包凑到油灯底下看了看,又放下,在米缸边上摸了一阵,掀开米缸的木头盖子。米缸里没多少米了,缸底薄薄一层陈米。他把种子包塞进米缸夹层里——缸壁和缸套之间有一道缝,刚好能塞进去两包东西。塞完之后,他又用一块石板压在上面,把米缸盖子盖好,拍了拍手。
“种出来不知道是谁的。”他嘟囔着,声音很小,“先存着。万一明年还是荒年……”
子鼠蹲在暗处,翻了个白眼。
李老汉爬上炕,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老婆在里屋喊了一句“睡了没”,他应了一声“睡了”,又翻了个身。过了好一阵,呼噜声才响起来。
子鼠从门缝底下钻出去,爬上墙头,跳下院墙,一路跑回林家柴房。
晚禾还没睡。子鼠钻进柴房门缝的时候,她正坐在干草铺上,手里攥着一根草绳。
“米缸夹层。”子鼠说,“石板压着。”
晚禾没说话。
子鼠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黑豆眼亮着。
“我去拿?”
“别拿。”晚禾把草绳放下,“明天再说。”
子鼠不情不愿地趴回墙角,粟米穗往脑袋底下一塞,尾巴一卷。过了没一会儿,它又抬起头。
“他藏了。你不生气?”
晚禾躺下来,闭上眼。
“种子分下去了,就是他的。他藏也好,种也好,是他的事。”
子鼠不说话了。它把脑袋埋进粟米穗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村里就炸了锅。
李老汉坐在自家门槛上,拍着大腿嚎,声音又尖又哑,半个村子都听得见。“遭贼了!种子遭贼了!两包全没了!”
他老婆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烧火棍,问他嚎什么。李老汉指着米缸的方向,手指头哆嗦:“我藏在缸夹层里的,石板都压好了,今天一摸,没了!”
他老婆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谁偷的?”
“肯定是刘三!”李老汉跳起来,脸涨得通红,“昨天在人群后面冷笑的那个!他早就盯着了!”
他一边骂一边往村口跑,说要去找刘三算账。跑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小包东西。草绳扎着,鼓鼓囊囊的。他捡起来一看,愣在原地。
粟种和燕麦种。正是他藏的那两包里的。
他捏着那包种子,嘴还张着,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就在这时候,村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喊:“哎,我家门口怎么多了包种子?”“我也有一包!”“谁放的?”
李老汉抬头看去。村口老槐树的房顶上,子鼠蹲着,怀里抱着一颗粟米,腮帮子鼓鼓的,正啃得起劲。脚边散着几粒粟米壳。
它看见李老汉抬头,把嘴里的粟米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冲着李老汉的方向吱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但村口的人都听见了。
“你不是说种出来不知道是谁的吗?我帮你分清楚了——每户一份,谁种谁的。”
李老汉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指着房顶:“是它!是那只老鼠偷的!”
子鼠把粟米壳吐掉,尾巴甩了一下。
“我这是替天行道。”
村口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捂着嘴,有人假装低头看地,肩膀一抖一抖的。李老汉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捏着那包被“还”回来的种子,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一句话没说出来,蹲在地上,抱着头。
晚禾走到村口的时候,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她看了看房顶上的子鼠。子鼠冲她龇了龇牙,一副“你看我干得多漂亮”的得意样。
晚禾没理它。她走到李老汉面前,蹲下来。
李老汉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禾丫头,我……”
晚禾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一穗黍米。青灰色的,穗粒饱满,密密地挤在穗轴上。未羊放在田垄边的那一穗,她一直收在衣襟里。
“粮食要藏,藏在肚子里,囤在明年。”她说,“李叔,这穗黍种,你拿着。补种的。这次别藏了。”
李老汉看着那穗黍米,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又伸出来。他接过黍穗的时候,手指头抖得捏不住,黍穗差点掉地上。他攥紧了,抱在怀里,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
子鼠从房顶上跳下来,蹲在晚禾脚边,抱着粟米穗,得意地吱吱叫。雪绒从晚禾怀里探出脑袋,看了它一眼。
“你偷了人家东西还得意。”
子鼠理直气壮:“我这是替天行道。”
“你就是想显摆你能找到藏粮。”
子鼠的耳朵动了动,不说话了。亥猪蹲在人群后面,哼了一声。
“下次藏粮的,我拱。”
(第43集完)
这集写子鼠偷粮,写李老汉蹲在地上哭。子鼠偷东西不对,但它偷完把粮分给了全村,一家一份,连刘三家门口都放了。晚禾没罚李老汉,送了他一穗黍种。荒年里,种子是命,给出去比藏起来重。
明天第44集,李老汉种独种田,苗出得稀稀拉拉。他得自己来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