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那口井归了之后的第三天,西区走廊里出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我接班,按惯例从北侧1号开始巡逻。走到16号柜的时候,我停了一下。16号柜的门开着一条缝。不是全开,大概两指宽。冷气从缝隙里往外渗,在柜门边缘凝了一层薄霜。
我拉开柜门。里面是空的。裹尸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底,像是有人脱下来之后特意叠好的。柜壁上那个“正”字还在,浅浅的划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关上门,继续往前走。17号柜。何小雨走之后一直空着,门关得严严实实。我拉开看了一眼,空的。正常。18号、19号、20号,全部正常。有遗体,有裹尸布,安安静静。
我穿过走廊,从南侧28号往23号走。28号,张妹。柜门关着,我拉开看了一眼。空的。裹尸布叠好放在柜底。27号,孙小梅。空的。26号,周丽华。空的。25号,赵小燕。空的。24号,李芳。空的。23号,陈小红。空的。
六台冷柜全空了。裹尸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每台柜子的正中间。柜壁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两边空荡荡的冷柜。北侧十六个,南侧六个。二十四个冷柜,全部空了。遗体全部不见了。裹尸布全部叠好了。像是有人趁夜里把她们全部接走了。一个不剩。
我走回办公室,给老刘打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西区冷柜全空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全空?”
“全空。二十四个,一个不剩。裹尸布叠好了放在柜底。”
老刘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石老师以前说过一种情况。他说如果有一天所有名字都送走了,头也归了,最初那口井也封了,那些遗体就会自己走。不用火化。不用处理。自己走。”
“自己走?怎么走?”
“不知道。石老师也没见过。他只是说过这个可能。他说‘送走’送的是魂。魂走了,身体就是普通的遗体。但如果魂走之前和身体还有牵连,身体也会跟着走。走法不一样。有的化成一滩水。有的变成灰。有的就没了。裹尸布留下。身体没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二十四个名字。全部送走了。最初那口井也归了。魂走了。身体也跟着走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那些叠好的裹尸布。
“那冷柜怎么办?”我问,“空着?”
“空着。”老刘说,“以后还会有新的来。不会一直空着。”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最初井。已归。”下面加了一行。
“西区二十四个冷柜全部空柜。遗体自行消散。裹尸布留存。待新。”
然后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亮了。火化间的烟囱冒着白烟。院子里有人走动。一切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西区走廊里的二十四个冷柜是空的。全部空了。我坐在办公室里,能听到走廊尽头传来的声音。冷柜的压缩机在运转,嗡嗡的低响。柜门关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压缩机还在转。冷气还在往外渗。像是柜子本身不知道里面已经空了。还在做它该做的事。
那天下午林小雅来了。她听说冷柜全空了,过来看了一眼。她拉开23号柜门,看了看里面叠好的裹尸布,伸手摸了一下柜壁。
“干干净净的。”她说,“连一点残留都没有。正常遗体火化之后还会有骨灰。这个什么都没留下。”
“魂走了。身体也跟着走了。”
“科学解释不了。”她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我,“但我见过太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事了。不差这一件。”
她停了一下。“冷柜空着,你打算怎么办?”
“老刘说以后还会有新的来。不会一直空着。”
“你信?”
“信。”我说,“石老师的账本上,001到019。老刘的账本上,020到028。我的账本上,现在记到了两百多个。但第一页是001。最后一页是空的。中间会一直有新的来。不会断。”
林小雅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你打算一直干下去?”
“嗯。”
“干到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石老师干到六十八岁。老刘干了二十多年。我今年二十八。干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但账本不能断。断了,名字就断了。名字断了,魂就真的散了。
“干到干不动为止。”我说。
林小雅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所有案子都结了。”
“好。”
那天晚上我值完夜班,跟林小雅去了城西一家小馆子。她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城西的老街道,路灯昏黄,行人稀少。
“陈默。”她端起酒杯。
“嗯?”
“你眼睛里的东西,还在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暗蓝色的痕迹没了。干干净净的。但我瞳孔深处那圈纹路还在转。很慢。很轻。林小雅说她在灯光下能隐约看到。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能看到。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灰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还在。”我说。
“会消吗?”
“不知道。石老师沾上之后一直没消。他死的时候还在。”
林小雅放下酒杯。“那你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端起杯子,“账本不能断。先把夜班上好。”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回到殡仪馆,已经过了 midnight。我走进西区走廊,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地排列着。全部空了。柜门关着。压缩机在嗡嗡地响。冷气从柜门缝隙里渗出来,在灯光下凝成淡淡的雾。
我走在走廊中间。从1号走到16号,然后穿过走廊,从28号走到23号。手电筒的光从每一扇柜门上扫过。安安静静。每一扇门后面都是空的。裹尸布叠得整整齐齐。等新的来。
走到23号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柜门内侧安安静静的。没有响动。没有敲击声。但柜门下面有一小片水渍。暗蓝色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我蹲下去看。水渍的形状很熟悉。和之前何小雨柜门下面那片一样。但这次水渍中间有一个字。很小,很浅。像是用指尖在水里写的。
“谢。”
我蹲在柜门前面,看着那个字。水渍在慢慢干。字也在变淡。十几秒后就消失了。柜门下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外面是殡仪馆的院子。冬天的夜。月亮又冷又亮。照在殡仪馆的屋顶上。照在停尸间的门楣上。照在空荡荡的西区走廊的窗玻璃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月亮。二十四个冷柜空了。所有案子都结了。最初的那口井也归了。账本还在。最后一页空白。留给我的。但现在不写。
我转身走回办公室。把账本锁进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走廊里传来压缩机嗡嗡的低响。安安静静的。和平时一样。
明天还要上班。还有二十四个空冷柜要巡逻。还有账本要记。还有夜班要上。新的会来的。不会一直空着。
我闭上眼。在压缩机的嗡嗡声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