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雨过后的第三天,地里的土还带着潮气。
晚禾天不亮就起了。她蹲在灵泉边洗了把脸,水凉丝丝的,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走了。雪绒从竹篓里探出脑袋,耳朵尖的粉绒亮着,鼻子在空气里抽了两下,然后从竹篓里跳出来,落在潮湿的泥土上,四只爪子踩了踩,回头看了晚禾一眼。
“土还软。”雪绒说,“今天能挖到东西。”
晚禾背上竹篓,跟着它往村外走。子鼠蹲在她肩上,粟米穗抱在怀里,嘴里嘟囔着“又去挖,又去挖,挖回来的东西又不给我吃”,嘟囔了一路,没人理它。
亥猪跟在最后面。它走得慢,四只短腿捣得吭哧吭哧的,鼻子贴着地面,时不时拱一下路边的土包。晚禾回头看它,它就哼一声,装作只是在散步。
到了村外那片荒地,雪绒先动了。它在土软的缝隙里钻来钻去,爪子刨得飞快,刨出一丛野生的草根和嫩芽,根须白生生的,带着潮气。晚禾蹲下来收,一根一根捡进竹篓里。子鼠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那些草根,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忍住,从石头上跳下来,用爪子扒拉了一下。
“这个能吃?”
“能。”晚禾说。
“那这个呢?”它又扒拉了一根。
“不能。那个苦。”
子鼠把爪子缩回去,哼了一声:“苦的你挖它干什么。”
“苦的能入药。”晚禾把那根苦根捡起来,单独放在一边,“巳蛇教的。”
子鼠不说话了,蹲回石头上,抱着粟米穗,看晚禾挖。看了一会儿,它忽然跳下来,跑到另一头,用爪子刨了两下土,回头喊:“这儿也有!”
晚禾走过去一看,子鼠刨的地方,土底下埋着几颗野芋头,不大,但圆滚滚的,没烂。她蹲下来把芋头收进竹篓,摸了摸子鼠的脑袋。子鼠把脑袋偏开,尾巴甩了两下,嘟囔了一句“我就是随便刨刨”,又跑前面去了。
亥猪在荒地另一头拱得正起劲。它的鼻子比谁都灵,一拱一个准,半天工夫拱出几十斤山药和芋头,堆在一起,泥巴糊糊的,像一座小土丘。它蹲在旁边,看着自己拱出来的东西,哼哼了两声。
“这块地下面全是好东西。”它说,“我三百年前就闻出来了。”
晚禾把山药芋头分成小堆。她蹲在地上,一堆一堆地分,分完了数了数,够十几户人家吃两天的。她把竹篓背起来,对子鼠说:“走了。”
子鼠从荒地那头跑回来,嘴里叼着一颗不知从哪捡的野果子,跑到晚禾脚边,把果子往她手里一塞:“给你。我不吃这个,酸的。”
晚禾接过果子,看了看。果子不大,红皮,表面有一层细绒毛,是荒地里少见的野果。她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紧,但嚼了两下,酸味底下有甜。她把剩下半个塞进子鼠嘴里。子鼠含住果子,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但没吐出来。
“酸。”它说。
“甜的。”晚禾说。
子鼠把果子咽下去,舔了舔嘴,不说话了,跳上晚禾肩头蹲好。
第一家去的是陈婆婆家。
陈婆婆坐在门槛上,比前几天精神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她看见晚禾背着一篓东西走过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扶着门框想站起来,腿还是软,站了一半又坐回去。
晚禾蹲在她面前,从竹篓里取出两截山药,一捧芋头,放在她脚边。
“婆婆,煮着吃。山药切薄片,芋头整个煮,煮烂了再吃。”
陈婆婆看着脚边的山药芋头,嘴唇抖了半天,伸手想推回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抬起头看晚禾,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禾丫头,你比你娘心好。”
晚禾低头笑了笑,没接话。她站起来,把竹篓背好,往下一家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陈婆婆在身后喊了一声:“禾丫头,你等等。”
晚禾回头。陈婆婆从门槛上摸出一个小布包,颤巍巍地递过来。布包很小,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晚禾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干瘪的红枣,皮皱得不成样子,但没烂。
“去年藏的。”陈婆婆说,“你拿着。路上吃。”
晚禾看着那几颗干枣,攥在手里,没有推。她把布包收进衣襟里,对陈婆婆点了点头。
走到王婆子院门外的时候,晚禾停了停。
子鼠蹲在她肩上,看见那扇破院门,哼了一声:“她也给?”
晚禾没说话。她从竹篓里取出一包山药,放在门槛上,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声。她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应。她把山药往门槛里面推了推,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门轴声。晚禾没有回头。子鼠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小声说:“门开了一条缝。她把山药拿进去了。”
晚禾“嗯”了一声。
子鼠又说:“她站在门口看你呢。”
“别看了。”晚禾说。
子鼠把脑袋转回来,不看了。
走到村口小庙的时候,晚禾把最后几包山药分给了张老栓和另外两个孤寡老人。张老栓的老伴接过山药,又要跪,被晚禾一把扶住了。
“别跪了。”晚禾说,“回去煮了吃。”
分完了,竹篓空了,只剩底下一层泥。晚禾坐在小庙门口的台阶上,把陈婆婆给的干枣拿出来,咬了一颗。枣干得硌牙,嚼了半天才嚼出一点甜味。她分了半颗给雪绒,雪绒啃了两口,耳朵尖的粉绒亮了一下。
子鼠蹲在旁边,看着那半颗枣,嘴巴动了动。
“你不是说酸的吗。”晚禾说。
“枣又不酸。”子鼠理直气壮。
晚禾把剩下半颗掰了一小块给它。子鼠叼着枣块跳上台阶,蹲在晚禾旁边,啃得啧啧响。
雪绒趴在晚禾膝盖上,忽然开口:“主人。”
“嗯。”
“你给王婆子送山药,她骂了你十年。”
晚禾低头看它:“她骂我,是她的事。我救她,是我的事。”
雪绒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闷声说:“你比燕麦还软。”
晚禾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短的气音。她伸手摸了摸雪绒的脑袋,掌心里的茧蹭着它的软毛。
“你又说这句。”
“因为每次说,你都会笑。”雪绒说。
子鼠在旁边啃枣,啃着啃着,忽然抬起头,看着晚禾的笑脸,愣了一下。它把嘴里的枣块咽下去,嘟囔了一句:“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晚禾低头看它。
子鼠把脸扭到一边,假装在看小庙的破屋顶。
“我就是随便说说。”
晚禾没说话,把最后一点枣渣分给它。
(第41集完)
今天这集写子鼠刨芋头、亥猪拱山药,写的时候一直在想,荒年里最金贵的其实不是粮食,是有人愿意分你一口。晚禾把山药放在王婆子门槛上那一下,没说话,没敲门等人应,放下就走了。有些事做了就做了,不用让人看见。
明天更新第42集,晚禾要在老槐树下分粮种了。子鼠蹲在桌上喊“排队”,李老汉要私藏种子。那个懒汉刘三,也该露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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