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0月初,成都。
宋瑞华在成都等了三天。
第一天她没有出门,在住处的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看一棵老槐树的影子从墙根移到墙脚。
那棵树在院子东侧,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边院子。
她坐在廊下的一把藤椅上,手里没有拿书就这么坐着。
看那些叶子的轮廓在午后变深,边缘和天空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颜色从深绿变成暗绿,又从暗绿变成一种灰蒙蒙的深色。
冯国梁在屋里看报,偶尔翻一页,纸张的声响从半掩的房门里传出来,间隔均匀,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厚书。
李宗仁不在院子里。他上午就出了门,沿着成都的城墙走了一圈。
城墙不高,但厚实,墙砖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是湿的。
他走了一段,在城墙拐角处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城外,城外的田地和村庄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
他没有多站,转身下了城墙,从另一条路走回住处。
傍晚时分,宋瑞华和冯国梁一起吃了晚饭。饭桌上没有人提起刘湘,聊的是成都的气候、蜀地的道路、四川的米和菜。
冯国梁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蜀道难,但蜀地的菜不难。川菜讲究的是麻和辣,今天这顿饭的辣度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宋瑞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继续夹了一根青菜放进碗里。
冯国梁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擦了嘴,站起来说:“我先回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在门槛边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沿着走廊往自己住的方向走了。
李宗仁回来得晚。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瑞华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在外面吃了。他没有说在哪里吃的,宋瑞华也没有问。
第二天宋瑞华出门走了一段街面。她沿着成都的主街走了大约两里地,沿途经过几家米铺、一家铁匠铺和一座关帝庙。
米铺门口有人在卸货,伙计把麻袋从板车上搬进屋里,在门槛处短暂停留了一下,调整了麻袋在肩上的重心,然后继续往屋里走。
铁匠铺里的炉子正在烧着,火光照在铺子的墙上,映出一片橙红色的亮斑。
一个人正弯腰在砧上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料,锤击声响了一阵,停了一阵,又响了起来。
宋瑞华在铁匠铺门口停了片刻,看着那片橙红色的光在墙面上稳定地亮着。有风从巷口灌进来时,光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
她走过铁匠铺之后,在一家米铺门口放慢了脚步。
米铺的柜台上摆着几只敞口的木箱,里面装着不同种类的米,颜色从浅白到淡黄依次排列,米粒大小均匀。
铺子里没有人。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捻那些米粒确认今年的新米到了没有。
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关帝庙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只有香炉里的灰烬在风里微微浮动。
庙不大,正殿里供着一尊关公像,彩漆已经有些褪了,但刀和剑的轮廓还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有被踩踏过的痕迹,边缘处已经磨圆了。
她没有跨进去,站在门槛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第三天上午,她没有出门。她在住处坐了一整个上午,没有翻书,没有看报,只是等着。
到了午后,刘湘派人送来一封信。信纸是寻常的公文纸,折了两折,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卷起来放进过信筒。
她展开信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笔记本里。
“四川同意整编,职务接受,驻防不变。副手人选已定,待中央核准后移交日常事务。西康方向待正式落实后再议。”
宋瑞华看完后没有回复,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远处的树梢在风里轻轻晃动,树冠的影子沿着地面缓缓移动。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抽屉里。想了想,还是拿出来,重新折好,夹进了笔记本的中间一页,合上本子,压在桌面上。
房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三声。不重,三下之间隔得均匀,像是叩门的人把手指弯起来,用指节在木板上敲了三下,不催,不赶,只是告知一声。
“请进。”宋瑞华说。
门被推开,冯国梁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的外侧,一只手还搭在门框边上,像是随时准备把门再带回去。“刘湘那边有消息了?”他问。
宋瑞华点了点头。
“怎么说?”
“同意了。整编、职务、驻防都接受。副手人选定了,等中央核准。西康那边说以后再议。”
冯国梁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往后退,只是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他没有提别的要求?”
“信上没有提。”
冯国梁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天光,又转回来。“后天动身的话,路上来得及。”
“嗯。”宋瑞华说。
冯国梁没有再说什么,把门带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李宗仁是傍晚回来的。他听完宋瑞华转述的信的内容之后,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窗前,两只手插在袖口里,看了一会儿外面暗下来的天。“刘湘这个人,信上写得客气,但客气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说,“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得太痛快。他在等,看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所以我要去见他。”宋瑞华说。
李宗仁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晚饭端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冯国梁也过来了,两个人坐在桌边,各自盛了饭,夹了菜,碗筷碰撞的声音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冯国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明天去见见吧。”
宋瑞华正在夹一筷子鱼,听到这句话,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鱼夹回碗里。“嗯。”她说。
“见了面,话可以说得透一些。”冯国梁又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道菜咸淡是否合适,“信上写的和当面说的,分量不一样。”
宋瑞华把碗里的鱼吃完,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手指。“那就明天去见。”
冯国梁没有再说话,继续低头吃饭。饭桌上的声音重新回到碗筷的碰撞和咀嚼之间,没有人再开口提起明天的事,像是那件事已经在三言两语之间定了下来。
李宗仁没有来吃饭。他的房间里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他坐在桌前的影子。宋瑞华没有去叫他,冯国梁也没有问。
饭后冯国梁先走了。宋瑞华一个人留在桌边,灯还亮着,桌面上的碗筷已经撤走了,留下两只茶杯和一只空着的汤碗。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夹着信的那一页,把信纸抽出来,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用毛笔写成,笔画周正,横平竖直,没有一处潦草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之前已经想好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的位置。
她把信折好,重新夹回笔记本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巷子里有一盏路灯亮着,灯光照在对面院墙的砖面上,有一小块砖比周围的颜色深,像是被雨水洇过。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睡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见刘湘(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