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0月初,成都。
宋瑞华、冯国梁、李宗仁一行从北面进入四川地界时,天色正在变暗。
车过剑门关的时候,两侧的山壁收窄成一道狭窄的峡谷,路面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山壁之间来回反弹,持续了一段时间,随着车行出峡谷才逐渐散去。
车出峡谷之后,地势渐渐开阔,路两旁的田地开始出现,有人在田埂上赶着水牛往回走,牛背上的影子在夕照中被拉得很长,沿着田埂的边缘缓缓移动。
冯国梁坐在车里,面朝前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路边那些正在变暗的田地上,视线沿着田埂和沟渠的轮廓缓缓移动,跟着那条被暮色覆盖的弧线走了一段,像是要把眼前的画面逐一记住,直到路边的一处沟渠被石块堵住,他才收回视线。
入夜后到了广元。没有进城,在城外一处驿站歇了一夜。
驿站不大,院子里的地面是夯过的,踩上去结实,没有浮土。宋瑞华在屋里坐了一阵,隔着窗户看外面的夜色。
广元冬天的夜比北方湿润,空气中的水分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等什么,起身把桌面上的文件收好,吹了灯,躺下休息了。
第二天继续南行。路越走越平,田越来越多,村庄也越来越密。
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油菜田,正在开花,浅黄色的花在午后的日光下连成一片,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像是被一层浅黄色铺过。
冯国梁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四川的地,比北边养人。”
李宗仁说:“地养人,人也养地。四川能养活这么多人,靠的不只是天。”
宋瑞华没有接话,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连绵的油菜花田。
她注意到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界碑,刻着村庄的名称和田地的界限,碑面被风蚀得有些模糊,边角磨圆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可以辨认,像是被反复描过。
她看了一段路,没有数,只是确认它们的存在,确认这些界碑和村庄之间的间隔规律。
路边的村庄越来越密,隔几里就有一个。村子里的房子大多是瓦顶,白墙,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有人在门口编竹筐,有人蹲在井边洗菜,有人坐在门槛上抽烟。
车过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第三天下午到了成都。
成都的城墙比北方许多城市的城墙低一些,但更厚实,城门洞上方长着一棵细小的榕树,根系沿着砖缝向下延伸。
城门口进出的行人和车马多,牛车、挑担的、骑驴的、步行的,在城门洞前排成松散的队列。
队伍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依次通过门洞,各自向不同的方向散去。
宋瑞华一行没有在城门口停留,车随着队伍通过门洞,沿着主街往城里走。
城里的街面比城外热闹,店铺沿着街道两侧排开,米铺、布庄、铁匠铺、茶馆、药铺、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
有人坐在屋檐下编竹筐,竹篾在他手里翻来翻去,从一把散乱的篾条变成一只正在成形的筐底;有人蹲在门口剥豆子,豆荚堆在手边,壳和豆粒分开两边放。
街上的气味混在一起——湿润的空气混合着炒货摊的焦香和草药铺门口透出的干燥药气。
沿街铺面各自保持着固定的朝向和间距,铺板有的开了有的关着,开着的铺子门口摆着货摊,关着的铺子门板上用粉笔写着“明日开张”或“货已售罄”。
他们的住处提前安排好了,在城内一处安静的巷子里。院落不大,但干净。
院东侧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边院子。宋瑞华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院墙和正屋之间的间距,确认屋子能住人,光线够用,然后转身进了屋,把行李放好,在桌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才松开外套的扣子。
冯国梁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查看围墙的高度和院门的朝向,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李宗仁没有进屋,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来来往往的街面,转身往巷口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没有走远,像只是确认这条巷子的方向和主街之间的距离,确认之后就走回院子里,在正屋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内那棵树的树冠,然后走进了自己那间,把门带上。
当天晚上,冯国梁来找宋瑞华。他进门后没有坐下,站在桌边把门带上:“明天要不要去见刘湘?”
“先不急。”宋瑞华说,“刚到,先住一天,看看成都的情况再说。贸然去,他在等着,我们要是不了解他手里有什么牌,谈不出结果。”
冯国梁没有反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明天上街走走,看看市面。你有别的事要做,我就自己出去。”
“好。”宋瑞华说。
第二天一早,冯国梁出了门。他没有去远,沿着主街走了一趟,在几处店铺门口停留了一阵。
看了看米价和菜价,又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来往的行人和车马,没有跟人搭话。
他在一处米铺门口站了一阵子,看着伙计卸货,数了数麻袋的数量,估算了一下这家铺子的进货频率和月销量。
他没有走进铺子,只是站了一会儿,在心里记下了那个数字,然后转身往回走。
宋瑞华没有出门,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上午。她坐在廊下的一把藤椅上。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砖地面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那些光影随着风的节奏在地面上移动,从一块砖移到另一块砖,有时几个光斑聚在一起,有时又散开。
风从东墙方向吹过来,穿过枝叶的间隙时形成一阵持续的沙沙声。
藤椅旁边的小桌上搁着一只茶杯,茶是早上沏的,一直没有动过。
杯壁上的水汽早就干了,杯底留下了一层浅褐色的茶渍。她没有去碰那只杯子。
下午,冯国梁回来了。他在院子里站定,说:“成都的米价和北边差不多,菜价便宜一些。街面上的人,不像是过日子急的样子。刘湘的兵在城里不多见,都在城外驻着。”
宋瑞华听完,没有接话。她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空气里完全落定,然后说:“那就明天递信。”
第三天上午,宋瑞华写了一封信,没有多写,只说定北军政府派人来成都,希望与刘湘当面一谈。
信写完后她看了一遍,折好封口,让人送到刘湘的驻地。
信送出去之后,她回到廊下,重新坐进那把藤椅里。
老槐树的影子已经从东墙根移到了院中央,树冠的轮廓投在青砖地面上,边缘被阳光切得分明。
当天下午没有回音。
她没有出门,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着老槐树的影子从院中央移到西墙根。
太阳在移动,影子的边缘逐渐变长,从靠近树根的位置向外推移,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方格。
她坐了一整个下午,听着院子里风穿过树冠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傍晚的时候,院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巷口响到门口,又从门口响到巷尾。
她听了一会儿,脚步声没有停。她伸手把茶杯端起来,茶是凉的,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在小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天黑之后她站起来,把藤椅搬回廊下,转身走进了房间。
(第一百七十六章 见刘湘(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