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站在苏晚晴身前,手里的长剑垂在身侧,剑尖滴着血。
不是他的血。
刚才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动了,剑自己挥出去了,左肩那个长老被他反手一剑削在手腕上,长剑脱手飞出去,人往后退了两步,瞪着眼看他,像是没料到这个刚才还手忙脚乱的人忽然能刺出这么准的一剑。
苏晚晴躺在草地上,慕青不知什么时候从竹林里跑回来了,正跪在旁边拿布条给她缠肩膀上的窟窿,手抖得厉害,布条缠了好几圈都没系紧。
苏晚晴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还睁着,看着阿石的背影,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
“别……强行运功……经脉会……”
她说不下去了,疼得吸了口气。
阿石听见了,没回头。
他把长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外,脚下不丁不八地站着。
对面三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先动。
刚才那一剑太快了,快得他们没看清阿石是怎么出手的。
那个被削了手腕的长老捂着胳膊退到后面,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通在阵后喊了一声。
“愣着干什么!他毒素没清,撑不了多久!一起上!”
三个长老咬了咬牙,同时攻了上来。
这回他们学乖了,不再分散站位,三个人挤在一起,剑光连成一片,从正面压过来。
阿石迎上去,长剑一转,孤帆远影的起手式使出来,剑尖扎进剑网里一搅,想把三柄剑搅散。
但这次三个长老不上当了,中间的硬接了他一剑,左右两柄剑趁机从侧面削过来。
阿石侧身一让,右边的剑贴着他腰过去,左边的剑削在他小腿上,割开了一道口子。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左肩那道旧伤也跟着疼起来,整条胳膊使不上力,剑招越使越慢。
柳三娘在那边跟一个长老打得难解难分,听见阿石这边动静不对,想过来帮忙,被对手缠得脱不了身,急得喊了一嗓子。
“阿石你往后退!别硬接!”
阿石没退。
他退了苏晚晴和慕青就得顶上来,慕青那点功夫在长老面前跟纸糊的一样,苏晚晴肩膀上一个窟窿,站都站不起来。
他咬着牙,把长剑换到右手,左手攥着拳催内力,想从丹田里再逼出一股热气来。
那股热气确实动了,往上拱了拱,但拱到胸口就散了,没冲上来。
苏晚晴说得对,强行催动内力会伤经脉,刚才那一剑已经把他攒了两天的劲用光了。
周通一直在后面盯着,像条等机会的蛇。
他看见阿石步子乱了,左肩伤口的血把半个袖子都染红了,小腿上那道口子也在往外渗,整个人被三个长老压得连连后退。
他窄剑一翻,无声无息地又刺了上来。
这回他绕到了侧后方,挑的是阿石应付正面三个长老、背后空门大开的那一瞬间。
剑尖奔着后心去,又快又刁。
阿石感觉到了。
背后那道剑风贴上来的时候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但他正面的三柄剑压着他,抽不出手来挡。
他拼着左肩再挨一刀,把身子硬扭了半圈,想拿左臂去格周通的剑。
但他左臂已经使不上劲了,抬到一半就软了下去。
周通的窄剑已经刺到离他后心不到一尺的地方。
苏晚晴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从草地上挣起来,扑过来挡在他背后。
窄剑刺穿她左肩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撞在阿石后背,闷哼了一声。
血从她肩膀前后两个窟窿里往外涌,素青的衣裳瞬间红透了。
周通把剑拔出来,带出一蓬血花,苏晚晴软软地往下倒。
阿石回身一把捞住她,手里全是温热的血,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苏晚晴靠在他胳膊上,嘴唇翕动着,气若游丝。
“别……强行运功……”
她说完这句就昏过去了,脸白得像纸。
阿石抱着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声响很大,像是有人在脑子里砸了一面锣,把什么东西砸碎了。
碎渣子混着二十年的憋屈、二十年扛包的闷气、苏晚晴肩膀上那个血窟窿、慕青在背后哭喊的声音、周通狞笑着拔剑的声音,搅成一锅滚烫的粥。
他把苏晚晴轻轻放在草地上,交给扑过来的慕青。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那道口子的血还在往下淌,但他不觉得疼了。
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沉,很重,像是一条锁了二十年的铁链被拽断了,底下的东西往上涌,挡都挡不住。
热气顺着经脉往上冲,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冲得他两条胳膊又胀又麻。
这回没有堵。
胸口那道坎被冲开了,热气灌满了他全身的经脉,把忘魂散残存的毒素挤得四处乱窜,但顾不上那些了。
他弯腰把地上的长剑捡起来,握在手里。
剑身上沾着苏晚晴的血,他拿袖子蹭了蹭,没蹭干净,索性不蹭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周通,目光平平的,没什么表情,但周通被他看了一眼,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那种眼神他见过,二十年前在盟主大会的擂台上,沈孤舟看那些挑战者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那时候他还叫周通,是陆鸿远身边的小师弟,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台上那个白衣人,心里又敬又怕。
现在那个眼神又来了。
周通往后退了一步,扯着嗓子喊。
“一起上!他经脉刚冲开,撑不住多久!杀了他!”
三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咬了咬牙又扑上来。
阿石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这一步踩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浪推出去的,快得没影。
孤帆远影的剑招使出来,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剑尖从一个长老的剑网缝隙里钻进去,在他手腕上一挑。
那长老的长剑脱手飞出去,打着旋儿扎进三丈外的竹干上,嗡嗡直颤。
阿石没停,剑势一转,中流击水的招式跟着使出来,长剑横着扫过去,把第二个长老逼退了两步,第三个长老想从侧面偷袭,被他反手一剑拍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闷哼一声滑下来,嘴角挂着血。
周通转身想跑。
阿石已经到了他面前。
窄剑还没来得及举起来,阿石的剑尖已经点在了他喉咙上。
周通僵住了,脖子上的皮肤能感觉到剑尖的冰凉。
他眼珠子转了转,嘴硬道。
“你敢杀我?我是凌云阁七大剑使之首,杀了我,盟主不会放过你!”
阿石看着他,没说话。
周通忽然软了下来,膝盖一弯跪在地上,窄剑脱手扔在旁边。
“二公子饶命!是陆鸿远逼我的!他说我不来就杀我全家!我也是没办法!”
他抬起头来,满脸都是讨好的笑,跟方才那个阴恻恻的周通判若两人。
阿石看着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他是我什么人?”
周通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什么?”
“陆鸿远。他是我什么人?”
周通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两圈,赔着笑说:“他是您结义二哥啊,二公子您忘了——”
阿石把剑往前送了一寸。
周通的喉咙上渗出一颗血珠子。
他的笑僵在脸上,眼里的恐惧终于藏不住了。
“二公子!二公子我说!当年别院的事我知道!是盟主让我师父无常干的!忘魂散也是他从幽冥教偷出来的!我都知道!你留我一命,我全告诉你——”
阿石看着他,目光里没什么情绪。
“你刺她那一剑的时候,也没犹豫。”
周通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剑尖往前一送,刺穿了他的喉咙。
周通捂着脖子往后倒,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嗬嗬地响,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阿石站在院子里,浑身是血。
有他自己的,有苏晚晴的,有周通的。
三个长老倒了一个,跑了两个。
柳三娘那边也把对手打退了,正扶着墙喘气,肩膀上的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慕青跪在苏晚晴旁边,拿布条捂着师父肩膀上的窟窿,眼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小石头从竹林里跑出来,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来,看见阿石浑身是血的样子,嘴一瘪,眼泪哗哗往下掉。
阿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长剑还攥在手里,剑尖滴着血。
他忽然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膝盖一软,直直往前栽了下去。
手里的剑哐当掉在地上。
最后听见的是小石头的哭声和慕青的喊声。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