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阿石睡不着。
他在竹榻上翻来覆去烙了半个时辰的饼,后背的经脉酸一阵胀一阵,像是有人拿细针顺着血管慢慢扎,不疼,但让人静不下来。
他索性披了外衫起来,推开竹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挂在竹林顶上,圆了大半,照得满院子白晃晃的,药圃里的草药叶子泛着银光。
他在石阶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廊柱,膝头搁着那把黑木鞘的长剑。
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来了。
不是他主动想的,自己往外冒。
晃动的酒坛,酒液在坛口荡来荡去,映着烛火的光。
陆鸿远的脸在对面笑着,笑得跟平常一样爽朗,伸手递过来一杯酒。
那杯酒在画面里晃得很厉害,酒液泛着细碎的光,杯底沉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他努力想看清陆鸿远脸上的表情,想看清那杯酒里到底有什么,太阳穴忽然突突跳了两下,疼得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别逼自己。”
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披了件素色外衫,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把碗递过去。
“毒素还缠在经脉里,强行回忆会伤及根本。你今天下午刚通完经脉,晚上就急着想,明天又得重新通。”
阿石接过汤碗,低头看了看。
碗里的汤药黑乎乎的,倒影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眉眼看着陌生又熟悉。
他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我好像看见……他给我递了一杯酒。”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把那个画面惊跑了。
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
她端着碗的那只手停在半空,过了两息才慢慢放下来,搁在膝头上。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差点被竹叶的沙沙声盖过去。
“忘魂散无色无味,下在酒里最是难察。当年别院出事,就是在你们私宴饮酒之后。”
阿石攥着碗,指头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所以那杯酒就是……”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说话。
院子里静了一阵。
月亮从竹林顶上挪到了竹梢,光线暗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了些。
阿石把碗里的安神汤慢慢喝完了,碗底搁在石阶上,瓷碗磕着石头,发出一声脆响。
他忽然觉得这事儿很荒谬。
自己曾经是人人敬仰的天下第一,白衣双璧,连少林方丈都夸的奇才。
结果被最信任的兄弟递的一杯酒放倒了,在码头扛了二十年沙包,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的老茧硬邦邦的,指节粗大,搬沙包磨出来的。
这双手曾经握剑握得天下无敌,现在握得最多的是麻绳和扁担。
“二十年。”
他声音很轻。
“他递了杯酒,我连想都没想就喝了。”
苏晚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时候拿他当亲哥。亲哥递的酒,谁会多想。”
阿石没接话。
他把碗捡起来搁在廊柱旁边的矮桌上,双手撑着膝盖,仰头看着月亮。
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陆鸿远笑着递酒,酒液泛着细碎的光,杯底沉着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笑太自然了,自然得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苏晚晴也顺着他的目光看月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出事之后,我去了雁荡山。别院烧了大半,我在灰烬里翻了好几天,翻到几块烧变形的铁片,还有你佩剑的剑柄。剑柄上缠的麻绳烧没了,但剑柄本身没怎么坏,我收着带回来了。”
阿石转过头看她。
“剑柄在哪儿?”
“在柜子里。跟剑穗搁一块儿。”
苏晚晴站起来,往屋里走,过了一会儿捧了个小木匣出来,匣子里除了那半块剑穗,还多了一个烧得发黑的剑柄。
剑柄是铁铸的,缠着旧麻绳的痕迹还在,绳烧没了,铁上留着一圈一圈的凹痕。
阿石接过来握了握,握感熟悉得让他手指头自己就蜷了上去,严丝合缝的。
他握着那个烧黑的剑柄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风从竹林里灌过来,竹叶沙沙响,竹影在院墙上晃来晃去。
苏晚晴轻声说了一句。
“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扎针。”
阿石把剑柄放回匣子里,站起来。
苏晚晴端着碗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
“睡吧。”
阿石进了屋,把外衫搭在椅背上,躺回竹榻上。
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榻边那把黑木鞘的长剑。
他伸手摸了摸剑鞘,木头凉丝丝的,被他手上的温度捂了一会儿就温了。
闭上眼,脑子里那些画面没有再翻。
他翻了个身,面朝竹墙,慢慢迷糊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