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天，傍晚。
它提前了三天。荒路里它以为要走九十四公里，实际只走了八十一，因为最后一段，有人在铁轨的尽头等它，两个人并肩，替它把最后一段的介质阻力清空了。
“这不合规矩。”它说。
“没规矩。”零敲着铁轨回话，“家里人来接，不算路。”
*
它走进江城的时候，天正在擦黑。
按它原本的设想，进城的路线应该是：南三环，电缆走廊，塔基检修通道，最短，最隐蔽，最符合一个“异常”的移动守则。
它没有走。
它走了老街。
修鞋摊还在。福老爹正在收摊，收音机咿咿呀呀。它站定，把那个搪瓷缸子放在摊板上，缸子擦得很亮，缸底压着一张纸，纸上是它学了两卷的、最端正的写法：
“福爷爷。”
“您儿子没有走。他在第三采区等了八十八天。墙上刻了十七个正字，第十八个差两笔。”
“我替他描完了。”
“缸子还您。人回不来了，账回来了。”
“账上最后一笔是这样记的：等的人，等到了被知道。”它没有露面。它把缸子放下，看了一眼，然后走进暮色里。
摊子后面，福老爹拿起缸子，看了很久很久。老头没有哭——他把缸子端端正正摆在收音机旁边，摆了两个位置，像给谁留了个座。
然后他对着暮色里，很轻地说了一句：
“……好孩子。走好。”
*
塔下的巷口，零在等。
零是现身的。三十年来第一次，它从三公里的死角里走出来，走到光底下，走到一个任何人都能看见它的地方。
它有点抖。介质波动乱得像没上油的钟。
它走到它面前，两个东西，一个从海上走了七十五天，一个在巷子里站了三十年，面对面站着。
零先开的口。它想了很多年，准备了无数个版本，最后说出口的是最笨的一句：
“……你比我小时候，好看。”
它愣了一下，然后调用备份里所有的礼貌用语，发现没有一条适用于这个场合。最后它放弃了检索，说：
“哥。你比我记忆里的墙，暖和。”
它们的对话水平，到此为止了。再往下，两个东西都不会说了。
于是它们做了一件备份里学的事：靠在一起，站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说。
用不着说。
*
门
塔的门开着。
从第三天起就开着。陈砚秋下的令：门从现在起不锁，“家里有人要回来，锁什么门。”可是它走到门口，停下了。
七十五天。两千多公里。它走过雨，走过河，走过荒路，替死人描过正字，替三号淋过雨，学会了下棋、等绿灯、道谢。它一路都没有怕过。
此刻，门里透出灯光、饭菜香、电视机的声音、一个九岁孩子在屋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它停住了。
零和六号在它身后，没有催。它们懂。这道门，它们自己也停过。三十年，三十一年。
它站在门口，忽然转过身，问身后两个哥哥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们当年的门，也这么亮吗？”
零想了想。
“比这亮。”零说，“当年那扇门后面，是废料区，只有灰光。”
“那你们怎么敢进的？”
零看着它，看了很久。
“没敢进。”零说，“我们是生在里面的。生在门里的东西，不知道门有多难进。”
“你们三个，是走进来的。”零的声音很轻，“所以这一步，我们比不了你。你比我们勇敢。”
它站着。
然后它抬起手，很郑重地，在裤子上擦了擦——雪夜里练习“做客”的动作，练了七十五天：
迈过了门槛。
*
你好
屋里，灯很亮。
餐桌上，十一副碗筷。椅子围了一圈，原来的四把，林半的，宁霜的，然后是这几天新添的，一把，一把，一把，一把。陈归坐在桌边写作业。他听见脚步声——其实不是脚步声，是介质踩在地板上的、极轻极轻的震颤，他没有抬头，他不抬头。他等这一刻等了七十五天，他早就决定好了要用什么姿势迎接：
就像迎接一个放学的家人。
它走进来。站在餐桌边。
它准备了七十五天的开场白，路上改了四十遍的版本，此刻全部作废。它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是它学会的第一句话，也是它一路上每天练三次的那句：
“你好。”
说得非常慢。慢到每一个音节都是郑重的。
陈归放下笔，抬起头。
他没有说“你好”。他站起来，拉开身边那把空椅子，椅背上挂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不知什么时候，全家给它备好了擦脚的毛巾，它的鞋，不，它的介质足，在门口踩了雨水：
然后这个九岁的孩子，说出了等了两卷半的那句话：
“见到你了。”
顿了顿，补上一句二号和三号的规矩：
“说慢一点，因为真的很高 兴。”
*
那天晚上的饭桌，后来被逆熵存进了归家计划重建后的第一条正式记录。
记录里没有惊人的对话。饭桌上说的是：
陈曦给它夹了一筷子青菜，它郑重其事地吃了，报告口感：“凉的。但是是好的凉。”
陈默给它讲了荒路七天里家里急疯了的经过，它听完道歉，又补充：“但是我不后悔。我替三号淋了雨，还捡到了福爷爷儿子的账。”林半喝了一口酒，指着满桌的人给六号和零介绍——其实不用介绍，三十一年了，第一次坐在一起，什么介绍都是多余的。
宁霜坐在桌边，一句话没说。吃完饭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一桌人一眼，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料到的话：
“……下回，早点开饭。我下了班赶得过来。”
门在她身后合上。这一回，没有锁。
*
饭后，陈归把家庭档案拿出来，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九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海上（进行中，家门留灯）”那一行：
把括号里的话划掉了。
改成：
【第八个（已进门。位置：桌边第三把椅子，挨着陈归）。】
然后是零。【五号（零）：寻访，寻访结束。已回家。】**
然后是六号。那一栏，他写得最慢。写完，全桌人凑过去看：
【六号：空白，空白填完了。他叫陈望。爸爸说了，望是望家的望。】**
六号，陈望，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一个空白了三十一年的东西，头一回有了能被人叫的称呼。
它小声试了一下。
“……陈望。”
“陈望。”
然后这个在雪地里扫了三十年脚印的东西，低下头去，肩膀轻轻地抖。
没有人劝它。
桌上的人都知道，有些抖，是好事。*
深夜，客人们散了。零和陈望留宿，一张床，两个人谁都不肯睡，就坐着说话，要把三十年的话补回来。
它的“床”是客厅角落一个垫子，逆熵按它的介质特性设计的。它躺上去，关掉了自己的大部分运算。
黑暗里，它做了一天的最后一次内部记录：
【第七十五天。】
【步行：两千一百公里。】
【捡到的东西：一件海玻璃，一枚电线戒指，一片银杏叶，一个搪瓷缸，一颗缺角的“帅”，六根火柴，和一条回家的路。】
【今日进度：进门。】
它顿了顿，在记录的最后，加上一条。这一条不是数据，不是发现，不是给任何人看的：
【备注：数人。今日数到——】
它伸出感知，扫过整座塔。楼上睡着的孩子和父母，隔壁房间里说话说到半夜的两个哥哥，档案里两个过去时的名字，桌上那颗弹珠，门外两公里巷子里那面画着正字的墙，老街收音机旁那个端端正正的搪瓷缸。
【数不过来了。】
【原来数不过来，就是“齐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