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的手指还掐在掌心里,指甲陷进肉的那点疼让他没当场喊出声。
他听见周素琴说了句“对不起啊,大勇”,声音轻得像落了片叶子。
可这句话比刀子还利,直接捅进他耳朵里,顺着脑门往下钻。
他不敢动。
不是怕被发现,是怕自己一动就会冲进去摔桌子。
膝盖还抵着冰凉的地面,额头贴着墙根,呼吸压得极低。
他知道屋里还有人在,主机风扇还在转,那声音像倒计时。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
只有客厅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昏黄的光,照在他脚边。
他慢慢挪身子,手肘蹭着地,一点一点往拐角移。
不能发出声音,连衣服摩擦墙面的窸窣都不能有。
他是采药人出身。
小时候为了掏蜂巢,能在崖缝里趴三个钟头不动弹。
现在这本事派上用场了。
他把自己缩进阴影里,单膝跪地,耳朵贴近门缝下方的缝隙。
里面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比刚才清楚了些。
林红缨的声音先冒出来:“义体寿命只剩三年,够不够完成计划?”
她的语气跟平时训话一样冷,可这次听着格外瘆人。
林大勇的喉咙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嘴,生怕自己喘气声太大。
心跳却不受控地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重。
他咬住牙关,用后背死死贴住瓷砖,借那股凉意压住体内乱窜的灵气。
周素琴接话了:“够了。只要他成功筑基,我们就算完成任务。”
她说得干脆,像在报一份采购清单。
可“任务”这两个字一出口,林大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筑基?任务?
他在系统里换灵米都得算贡献值,怎么突然就成别人任务里的零件了?
他想摇头,又不敢晃。
只能把脸埋下去,盯着自己发抖的手。
那只手刚关过昆仑山的门,救过三百个孩子,现在却连门都不敢敲。
屋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
没人接话。
秦雪舟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硬:“别说‘任务’。他是弟弟,不是任务。”
林大勇的眼皮狠狠抽了一下。
这句话像根针,扎破了他胸口憋着的那团闷气。
可它没让他好受,反而更疼。
因为这话听着像辩解,而不是理所当然。
他又想起小时候发烧,大姐给他擦身子,二姐喂药,三姐念数据。
那时候她们不会说“这是任务”。
那时候他病好了,她们就笑。
现在呢?
她们在商量他的“筑基”,拿义体寿命当倒计时。
像在等一个结果,而不是盼一个人回家。
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疼。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了缝。
他不敢深想,只能一遍遍回忆腕上红绳的触感。
娘编的,三个姐姐一人续了一段。
那段温度还在,烫着他手腕。
屋里又静下来。
主机风扇还在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声音本来让他安心,现在却像催命符。
每一圈都在提醒他——你还在这儿偷听,像个外人。
他缓缓闭上眼。
靠采药练出来的静息功夫自动运转起来。
心跳慢了半拍,呼吸拉长,耳鸣也退了。
他不能再错过一句话。
林红缨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计划推进到第三阶段,资源调配已经就位。”
她顿了顿,“但他最近上交频率下降,状态不稳定。”
周素琴叹了口气:“刚从昆仑回来,谁都扛不住。再说了,他不知道真相,怎么可能稳定?”
她的语气有点软,“我昨晚看他蹲在门口,心都揪起来了。”
林大勇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原来她们知道他听见了。
至少知道他待过这儿。
可她们没出来找他,也没喊他进去。
继续谈他们的“计划”。
秦雪舟敲了两下键盘:“监测数据显示他灵压波动异常,建议强制休养两周。”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我反对。他会反抗备案登记。”
林红缨冷冷道:“那就别让他知道休养令存在。”
“任务优先级高于个人意志。”
林大勇的胃里猛地一沉。
备案登记?强制休养?
他上交功法、献出玉简,换来的不是信任,是一道封锁令?
他差点咳嗽出来。
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鼻腔里全是自己掌心的汗味。
他不想信这些话,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
他开始复述刚才的话,在脑子里拼线索。
她们有个计划。
和他筑基有关。
红缨姐的义体只剩三年寿命。
而他……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为什么?
他明明只是想治好娘的病,让姐姐们少熬夜。
他上交资源从不图奖励,连学区房资格都让给了李二狗家娃。
怎么就成了谁的“变量”?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夜里风凉,是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靠着墙,背脊贴着瓷砖,试图用那股凉压住心口的烧。
可压不住。
那些话还在绕。
“任务”“计划”“筑基”“义体寿命”……
每一个词都像钉子,把他钉在这条黑漆漆的走廊里。
他想起东京塔那一战,红缨姐断了山本的刀。
那时他远程传功,两人气息相连,隔着万里都觉得踏实。
现在呢?
她们在屋里谈他的命,他却躲在门外听审判。
秦雪舟忽然说了句:“别忘了我们也是被选中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没有L-09号实验体,我的基因链早就崩了。”
林大勇的呼吸一顿。
L-09?
那是谁?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藏着系统激活时的第一枚玉简。
周素琴低声问:“你真觉得他是工具?”
“我是他二姐。哪怕一开始是任务,现在也不是了。”
屋里没人回答。
只有主机风扇还在转。
那一声“二姐”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波纹。
林大勇的鼻子突然发酸。
他用力吸气,把那股热意憋回去。
他不想哭。
尤其不想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听见“姐姐”两个字。
林红缨站起身,脚步声靠近玄关。
“我去巡夜。”
“明天早上交接班之前回来。”
周素琴没拦她,只说了句:“别超负荷。”
“知道。”林红缨拉开门,又停下,“你也别熬太晚。”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林大勇没动。
他知道红缨姐走路有节奏,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
那声音渐渐消失在楼梯间。
屋里只剩两个人。
周素琴靠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秦雪舟调出加密界面,屏幕光映在她脸上。
她盯着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迟迟没按。
林大勇的耳朵还贴着门缝。
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什么。
可屋里的沉默比说话还可怕。
那是一种等待,一种权衡,一种他插不进去的默契。
他慢慢滑坐在地,背靠着墙。
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夜风,是因为那些话终于落了地。
他不再是那个被人保护的小弟。
他是她们计划里的关键节点。
是任务目标。
是编号L-09。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汗,指甲缝里还有昆仑山的灰。
就是这双手关上了门,挡住了混沌魔影。
可现在,他连推开自家客厅门的勇气都没了。
他想起娘说过的话:“大勇啊,做人要堂堂正正。”
他一直以为自己活得坦荡。
上交国家,治病救人,护着家人。
可现在他像个贼,蹲在自家门口偷听亲人的秘密。
他把脸埋进膝盖。
呼吸压到最轻。
不能被发现。
至少现在不能。
他知道,明天还得笑着接过二姐递来的灵啤。
还得听三姐讲新研究的灵膳配方。
还得让大姐骂他乱跑,不按时复查。
可今晚。
就今晚。
他只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听一听,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真相。
屋里灯灭了。
只剩主机散热扇还在转。
像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
林大勇靠着墙壁,双手紧握成拳,浑身因震惊与寒冷而微微颤抖。
他睁着眼,盯着门缝下最后一丝光消失。
腕上的红绳还在,温温的,像条活的小蛇缠着他。
楼道感应灯突然熄灭。